满月宴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王府正门大开,车马轿辇从长街那头一直排到府门前。
各府的福晋、侧福晋、格格们陆续到了,个个打扮得珠围翠绕,笑语盈盈地往花厅里走。
王府上下张灯结彩,处处挂着红绸和宫灯,连廊下的鸟笼都换了新的。
宜修今日穿了身正红色的旗装,领口袖口用金线绣着百子图,发髻高挽,簪了金簪,又配了一对赤金点翠的耳坠。
她刚出月子,身段恢复了大半,面色白里透红,眉眼间有种从前没有的柔润光晕,往那一坐,便是满堂的焦点。
弘晖被奶娘抱出来时,满厅的福晋们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夸。
“哎哟,这小阿哥生得真好,眉眼像王爷,鼻子像福晋,长大了定是个俊俏的。”
“瞧瞧这胳膊腿儿,结实得很,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福晋真是好福气,第一胎就是嫡子,又得王爷这般疼爱,满京城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宜修笑着一一应了,心里明白这些夸赞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但今日这排场,她受得起。
外头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万岁爷驾到——”
满厅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康熙穿着便服,身后只跟了梁九功和几个侍卫,大步走了进来,满面笑容:“都起来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他径直走到宜修面前,低头看了看奶娘怀里的弘晖。
弘晖刚睡醒,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不哭不闹,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忽然朝着康熙的方向咧了咧嘴。
康熙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这孩子,倒是不怕生!”
他伸出手,从奶娘怀里接过弘晖。
奶娘吓得脸都白了,忙看向宜修。
宜修微微点头,奶娘才敢把襁褓递过去。
康熙抱孩子的姿势比胤禛娴熟多了,一手托着头颈,一手扶着腰,颠了颠,弘晖在他怀里“咯咯”笑了一声。
康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壮实,有劲儿!老四,你小时候可没他这么爱笑。”
胤禛站在一旁,难得有些窘迫:“皇阿玛……”
康熙抱着弘晖在厅里走了一圈,满厅的福晋们大气不敢出,只偷偷瞧着。
康熙走到宜修面前,忽然道:“老四家的,你养得好。朕今日高兴,再给这孩子添个封号。”
满厅的人都愣住了。
按规矩,皇子嫡子满月赐名已是恩典,封号那得是长大后才议的事。
康熙这是破例了。
梁九功忙递上早已备好的卷轴。
康熙一手抱着弘晖,一手接过,高声宣道:“四阿哥嫡子弘晖,诞育宗室,聪颖康健,特封为贝子,赏金册金印,食邑如例。”
贝子。
满厅哗然。
一个刚满月的孩子,直接封了贝子。
这是天大的恩典,连太子和几个年长的皇子都没得过这样的荣宠。
宜修跪在地上,叩首谢恩,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臣妾代弘晖,谢万岁爷隆恩。”
康熙摆摆手让她起来,又把弘晖递回奶娘手中,拍了拍胤禛的肩:“老四,好好养,朕看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胤禛躬身应是,眼底的得意几乎压不住。
角落里,柔则站在人群后面,手扶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脸色苍白。
她今日虽被允许出席,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正眼瞧她。
各府的福晋们全围在宜修身边,康熙也只顾着抱弘晖,连一句问候都没给她。
她看着宜修被众星捧月般围在正中,看着她怀里那个被封了贝子的孩子,看着胤禛站在她身侧,眼底是柔则从未见过的温意。
她攥紧了帕子,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那拉夫人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拉了一下她的袖子,低声道:“跟我来。”
柔则跟着她走到廊下僻静处,刚一站定,眼泪便掉了下来。
那拉夫人没急着安慰,只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道:“哭什么?今日这排场,哭瞎了眼睛也是给别人看笑话。”
柔则抽噎着:“额娘,她凭什么……一个庶女,她凭什么……”
“就凭她生了个儿子,就凭皇上喜欢。”
那拉夫人打断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听我说,现在不是跟她争的时候。她越风光,你越要忍。今日这满堂的人都在看,你若是哭哭啼啼的,传到王爷耳朵里,又是一桩事。”
柔则咬着唇,慢慢止了泪。
那拉夫人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算计:“你如今也怀着身子,这一胎若是男丁,往后还有得争。可你若现在沉不住气,叫人拿住了把柄,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忍得住,才等得到。”
柔则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一下。
额娘说得对。
她得忍。
可忍字头上一把刀,这把刀悬在她心口,割得她生疼。
廊下安静了片刻,远处花厅里又传来一阵笑声。
宜修正抱着弘晖,站在一丛牡丹旁边,几个福晋围着她,你一言我一语地逗孩子。
阳光落在那方牡丹花团锦簇的衣料上,衬得她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柔则远远看着,慢慢攥紧了那拉夫人递来的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