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马车上,胤禛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搭在膝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那节奏很慢,可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口上。
宜修抱着弘晖坐在一旁,弘晖玩累了,已经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她肩上,手里还攥着那本奏折。
宜修看了胤禛一眼。
他眉头拧着,嘴角抿成一条线,面色沉得像要落雨。
她心里有数。
方才抓周礼上,齐月宾挪帕子的动作,她看见了,胤禛也看见了。
只是当时满座的人都在,他没发作。
后来又出了弘晖抓奏折、叫妹妹这些热闹事,把齐月宾那点小动作盖了过去。
可胤禛这个人,面上越是不动声色,底下记得越牢。
更何况,齐月宾前些日子才来禀报过柔则小产的事。
当时他就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如今再加上抓周礼上的动作,齐月宾在他心里,大约已经成了“阴险”“图谋不小”的那一类人。
宜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弘晖,孩子睡得正香。
她轻轻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忽然感觉到脑中叮的一声——
【新任务发布:王爷对齐月宾起了疑心,情绪不佳。请宿主以温柔小意安抚王爷,缓解其负面情绪。任务要求:在王爷面前展现体贴与依赖。任务奖励:智力值+10。】
宜修在心里应了一声,偏过头看向胤禛。
他还在闭着眼,眉头锁着,额上那道竖纹比平日更深了些。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他眉心。
胤禛睁开眼。
宜修没收回手,只轻声道:“王爷,别皱着眉。弘晖看着呢。”
胤禛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她怀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小人儿身上。
弘晖攥着那本奏折,小嘴微微嘟着,眉头舒展,一脸无忧无虑。
“都说儿子像阿玛。”宜修声音轻轻的,“王爷若总皱着眉,弘晖往后也学会了,长大了也这样。那可不好看。”
胤禛看了她一会儿,眉心的竖纹慢慢松开了。
他没说话,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极轻的,像风吹过水面。
他伸手,把宜修搁在他眉心的手指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攥了攥。
“你倒是会说话。”他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宜修任他攥着,也没抽回来,只低头笑了笑。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外头暮色渐沉,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暖黄变成灰蓝。
弘晖在宜修怀里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又睡过去了。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苏培盛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压得很低,可隔着帘子也能听出急意:“王爷,福晋,府里来人了,说李格格腹痛难忍,请王爷和福晋赶紧回去。”
宜修的手一紧。
胤禛睁开眼,面色沉了下去:“怎么回事?”
“说是李格格从撷芳阁回去之后,肚子就疼起来了,这会儿已经见了红。府医在那边守着,让赶紧禀报王爷和福晋。”
宜修抱着弘晖坐直了身子,和胤禛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可心里都明白,李静言今日没来宫里,偏偏就出了事。
马车快马加鞭往王府赶。
回到撷芳阁时,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灯。
李静言的贴身丫鬟守在门口,眼睛哭得通红,见他们来了,扑通一声跪下去:“王爷,福晋,格格她……她疼得厉害,府医说动了胎气。”
宜修把弘晖交给迎上来的奶娘,快步进了屋。
李静言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额上全是汗,两只手死死攥着被褥,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救命”。
府医正在榻边施针,见宜修进来,忙起身回话:“福晋,李格格这是惊惧过度,动了胎气。胎象本就不稳,如今见了红,臣已经用了安胎的药,可往后万万不能再受惊吓了,否则……”
“否则什么?”
府医低声道:“否则胎儿难保。”
宜修点了点头,走到榻边坐下。
李静言见了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她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福晋……福晋……”她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淌。
宜修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没事了,府医在这儿。你好好躺着,别怕。”
她顿了顿,看着李静言的眼睛,轻声道:“李妹妹,你今日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李静言浑身一颤。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松开宜修的手,偏过脸去,盯着墙上的灯影,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没……没什么。妾身就是……就是做了个噩梦。”
宜修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
她替李静言掖了掖被角,起身对府医道:“好好守着,有什么情况立刻来报。”
出了撷芳阁,宜修叫来守院的婆子,低声问了几句。
那婆子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说了,李静言今日去了听雨轩,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捂着肚子走得飞快,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宜修听完,没说什么,只吩咐剪秋:“多派几个人守着撷芳阁,李格格身边,不许离了人。除了府医和她的贴身丫鬟,谁也不许进去探望。”
剪秋应了声,退下去安排了。
消息传到听雨轩时,柔则正坐在妆台前,手里攥着那封给额娘的信。
她还没送出去,本想着明日一早寻个由头出府。
可李静言忽然出事,把她的计划全打乱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撷芳阁的方向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人影在窗纸上晃动。
可她看得分明,撷芳阁的院门外,多了两个守门的婆子。
那是正院拨过去的。
柔则的手指抠在窗框上,指甲泛白。
李静言身边全是宜修的人。
她过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