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晖这几日总爱趴在宜修肚子上听。
他听说额娘肚子里有个妹妹,便每天都要问“妹妹什么时候出来”。
宜修笑着说“快了”,他便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数着数着就乱了,最后仰着脸认真地说:“妹妹再不出来,我就去找昭宁妹妹了。”
这日傍晚,弘晖正趴在宜修膝上听动静,忽然抬起头,小脸上难得有些忧愁:“额娘,生妹妹疼不疼?”
宜修愣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有一点疼。不过额娘不怕。”
弘晖低头想了想,忽然攥住她的手,认认真真地说:“那弘晖在外面等额娘。额娘疼得话弘晖给额娘吹吹。”
宜修鼻子一酸,把他搂进怀里,没说话。
那夜,宜修被一阵闷痛惊醒。
她睁开眼,盯着帐顶,等那阵痛过去,才慢慢坐起身来。
剪秋在外间值夜,听见动静忙掌灯进来。
宜修靠在床头,面色还算镇定,只是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去请太医,再去告诉王爷。”
正院很快便灯火通明了。
接生嬷嬷是早就备好的,太医也是胤禛从宫里请来的,连夜便被请进了府。
宜修被扶进了产房,屋里炭火烧得暖融融的,药味混着安神的熏香,一切都比生弘晖那会儿周全得多。
可痛还是一样的痛。
宜修攥着被褥,咬着牙,不让自己喊出声来。
她想起上一世生弘晖那会儿,疼了整整一日一夜,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人管她。
可如今不一样了。
产房外头有胤禛,有太医,有剪秋,有整个王府的人守着她。
外头,弘晖不知怎么醒了,从东厢跑了出来,只穿了件单衣,小脸冻得通红,非要守在额娘门口。
奶娘拦不住,急得直跺脚。
胤禛从书房赶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弘晖缩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只拨浪鼓,小脸绷得紧紧的。
胤禛走过去,把外袍脱下来裹住他,在他身边坐下来。
“阿玛,额娘会不会疼?”弘晖小声问。
“会疼。”胤禛声音低低的,“可你额娘很厉害。她会没事的。”
弘晖想了想,把拨浪鼓攥得更紧了些,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弘晖给额娘吹吹,额娘就不疼了。”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廊下,盯着产房那扇亮着灯的窗。
产房里传来一阵接一阵的闷哼,宜修咬着牙,把所有的力气往下沉。
接生嬷嬷在旁边喊着“用力,再用力”,太医在外间守着,时不时问一句脉象。
剪秋攥着宜修的手,一遍一遍地叫她。
痛到最厉害的时候,宜修忽然想起上一世,她抱着弘晖冰凉的小身子,跪在院子里,哭得撕心裂肺。
王爷站在廊下,面色铁青,一滴泪都没掉。
这一世,弘晖活着。
活得好好的,会跑会跳会背《三字经》。
不管怎么样,都是赚的。
“福晋,看到头了!”接生嬷嬷喊了一声。
宜修猛地攥紧了被褥,使了最后一把力。
一声啼哭划破了安静。
那哭声又响又亮,底气十足,和弘时那声小猫叫完全不一样。
接生嬷嬷把孩子包起来,抱到宜修面前:“恭喜福晋,是个小格格!”
宜修脱力地倒在枕头上,眼前发花,可还是偏过头去看了一眼。
小小的、红通通的一团,眼睛还没睁开,小嘴却张得大大的,哭得惊天动地。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孩子被她的指尖碰了一下,哭声停了一瞬,随即又更响地哭起来。
“好大的嗓门。”宜修笑了一下,眼泪跟着掉下来。
产房的门开了。
胤禛大步走进来,弘晖跟在他后头,小跑着挤到榻边。
胤禛走到榻前,低头看了看宜修怀里的襁褓,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只拨浪鼓搁在榻边。
“给你。”他声音有些哑。
宜修偏过头,看见那只拨浪鼓,又看了看门口探头探脑的弘晖,笑了。
“王爷,是个女儿。”
胤禛伸手把孩子接过去,抱在臂弯里。
他抱孩子的姿势比从前熟练多了,一手托着头颈,一手扶着腰,稳稳当当的。
小格格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忽然安静下来,睁开了眼,黑亮亮的,盯着他看。
胤禛低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叫静仪。”
宜修愣了一下。
静仪。
上一世没有这个名字。
这个孩子,是她赌来的,是全新的。
弘晖挤到榻边,踮着脚看襁褓里的小婴儿。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妹妹。”
他仰起脸看宜修,又看胤禛,认认真真地说,“阿玛,弘晖会疼妹妹的。”
胤禛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窗外天光渐渐亮了。
正院里安安静静的,剪秋端了热汤进来,太医在外间写着方子,接生嬷嬷收拾着东西。
一切都有条不紊。
宜修靠在枕上,怀里抱着静仪,弘晖趴在榻边看妹妹,胤禛坐在榻边的凳子上,看着这一刻。
与此同时,后罩房里,柔则蜷在床角,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哭声又响又亮,隔着几道墙都能听见。
她慢慢坐起来,盯着窗外。
天还没亮透,可正院那边的灯亮着,暖融融的,映在窗纸上。
她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生了。”她轻声说,“又生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