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时间,田招娣又担心,陈卫东送学生回来晚了,不知道要来她家吃饭,她赶紧洗洗手,换上衣裳,准备去给陈卫东说一声。
老太太坐在炕上,听着动静:“招娣,这马上就要做饭了,你还换什么衣裳啊?”
田招娣脸一红。
“娘,我去路口看看。”
“看谁去?”
“没谁。”
老太太“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田招娣没理她,拎起篮子出了门。
她脚步快得很。
后街小路不长,她走到水井边停下。
远远看见陈卫东被一群孩子围着。
孩子们嘴里还念着课文。
“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
田招娣听不大懂,但觉得好听。
陈卫东看到她了。
田招娣站在原地没动。
等陈卫东走近,她才开口。
“陈老师,今天轮到我家派饭。”
陈卫东点头。
“我知道。”
“你送完学生就过来。”
“好。”
田招娣顿了顿。
“别带别人。”
陈卫东一愣。
“什么?”
田招娣脸更红了。
“你那些同学都太能吃了,我家饺子不够。”
说完扭头就跑。
陈卫东在后面喊。
“哎,你家住哪?”
田招娣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后街水井旁。”
陈卫东站在原地,有点哭笑不得。
旁边一个孩子拽他袖子。
“老师,田姐姐家饺子可好吃了。”
“行,老师一定去。”
孩子仰头问:“能带我吗?”
陈卫东拍拍他脑袋。
“下次吧。”
孩子瘪嘴。
陈卫东继续送孩子回家。
田招娣一口气跑回家,进门就开始忙活。
蘑菇早就泡好了。
她剁馅,擀皮,动作麻利。
田母在里屋问:“请到了?”
“嗯。”
“就他一个?”
“就他一个。”
“你这丫头。”
田招娣不接话,只顾包饺子。
包了满满一盖帘。
她数了数,又加包了二十个。
“够吃了。”
她把饺子摆好,去里屋换了件红衣裳。
头发重新梳了辫子。
然后搬个小凳坐在门口等。
夕阳照进来。
田招娣就坐在光里。
陈卫东拐进后街,远远就看见门口坐着个红影子。
走近了才看清是她。
他喊了一声。
“田招娣。”
田招娣腾地站起来。
“陈老师来了。”
她迎上去接过他搭在胳膊上的外套。
“快进屋。”
陈卫东跟着她进屋。
土坯房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田母坐在炕上,眼睛看不见,但耳朵好使。
“招娣,是陈老师吧?”
陈卫东赶紧上前。
“大娘,是我。”
田母摸索着拉住他的手。
“小伙子,多大了?”
“二十二。”
“成家没有?”
“没有。”
“提亲了没?”
“也没有。”
田母笑出一脸褶子。
“好,好。”
田招娣在旁边急得跺脚。
“娘,你问这些干什么?”
田母说:“我帮陈老师参谋参谋。”
陈卫东也笑。
“大娘,您操心了。”
田招娣红着脸端来一碗饺子。
是那只青花大碗。
陈卫东一看就认出来了。
“这碗我认得,上次装蘑菇汤的。”
田招娣眼睛一亮。
“您还记得?”
“记得,味道好得很。”
田招娣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
“那您快吃,凉了不好吃。”
陈卫东也不客气。
他确实饿了。
一口一个,吃得头也不抬。
田招娣在厨房洗碗,眼睛却总往堂屋瞟。
见他吃得香,嘴角就翘起来。
陈卫东吃完一碗,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田招娣慌忙低头。
陈卫东没想太多,只当是村里人敬重老师。
他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个饺子递过去。
“你也吃。”
田招娣愣住了。
“我吃过了。”
“再吃一个。”
她慢慢伸手接过。
碗捧在手里,脸比饺子还烫。
陈卫东又继续吃。
田招娣小口咬着饺子,眼睛盯着他的手。
那双手修长。
她想起他教孩子写字的样子。
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想认字。
想认得“饺子”两个字怎么写。
想有一天能告诉他自己也认字了。
田母在炕上纳鞋底,嘴里念叨。
“陈老师,招娣为了这顿饭,提前三天就在琢磨菜式。”
“连我碰一下锅铲她都不让。”
陈卫东放下筷子,认真道:“谢谢。”
田招娣摇头。
“没费什么事。”
陈卫东站起来。
“大娘,我吃好了,明天还要去学堂。”
田母说:“再来啊。”
陈卫东应下。
田招娣送他到门口。
陈卫东走了。
她倚着门框看了很久。
直到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她才回身坐到织布机前。
梭子来回动。
红布一寸一寸长起来。
七天后。
小学堂要上梁了。
全村人都来了。
陈卫东站在工地前,看着一砖一瓦起来的房子。
心里翻涌。
他想起铁路。
将来也要这么干。
一条条铁轨铺出去。
让国家跑起来。
有人提醒他。
“陈老师,该去拿红了。”
夏木匠迈腿就要去。
被人一把拉住。
“按规矩,得主事的先生亲自去。”
夏木匠“啧”了一声,收回脚。
田招娣站在人群外。
她怀里抱着那块红布。
女人不能靠前。
她就远远站着。
眼睛却一直看着陈卫东。
陈卫东朝她走过去。
田招娣把红布递出来。
两人手指碰了一下。
田招娣手一抖。
红布差点掉了。
陈卫东一把接住。
“小心。”
田招娣“嗯”了一声,耳朵通红。
陈卫东低头看红布。
织得细密。
花纹整齐。
他由衷道:“这红布织得真好。”
“比四九城机器织的还平整。”
田招娣猛地抬头。
“真的?”
“真的。”
田招娣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她咬着嘴唇。
夏木匠已经站上高台。
“吉时到!”
他嗓门大。
“大梁一根,立在当堂!”
“一保五谷丰登!”
“二保六畜兴旺!”
“三保庄稼子弟作文章!”
最后一句落地。
满场欢呼。
鞭炮声炸开。
陈卫东站在人群里笑。
田招娣却什么也听不见。
她耳边只响着那句“比四九城机器织的还好”。
红布挂上大梁。
鲜亮得很。
她忽然想,四九城的机器织布是什么样。
正想着,又想起派饭的事。
学堂盖完了,公饭就不用派了。
可明天中午,正好轮到她家。
她心里一跳。
拔腿就往家跑。
“得给陈老师包肉馅饺子。”
她一边跑一边盘算。
“家里还有半斤肉。”
“再剁点白菜。”
“陈老师肯定爱吃。”
回到家,她把肉从井里吊着的篮子里取出来。
还是新鲜的。
她满意地笑了。
当晚。
陈卫东在余会计家吃派饭。
李荣兆问:“陈老师,你几号走?”
陈卫东说:“明天上午吧。”
“这么急?”
“回去还要参加毕业分配。”
李荣兆点头。
“那明天上午,你还给孩子们上课吗?”
陈卫东说:“上一节复习课。”
“上了课再走。”
“好。”
吃完饭,陈卫东没歇。
他拿出纸笔。
“余会计,我今晚编个教材。”
余会计凑过来。
“教材?”
“对,三合屯的扫盲教材。”
他下笔飞快。
余会计在旁边看着。
陈卫东边写边说。
“农民要认的字,是地、种、锄、浇、节气、庄稼。”
“工人要认的字,是机器、工具、钳子、锉。”
“妇女要认的字,是数字、食材、织布、纳鞋底。”
余会计听得直点头。
“那我以后怎么教?”
陈卫东停笔。
“以民教民。”
“识字的人教不识字的人。”
“高年级的孩子教低年级的。”
“顺带教打算盘。”
余会计“嘶”了一声。
“这法子好。”
陈卫东又说:“我留个地址。”
“以后有事,给我写信。”
余会计把地址接过来,折好放进兜里。
“陈老师,你这一走,我们……”
陈卫东笑。
“放心,以后有机会我还会回来。”
余会计眼眶有点热。
他赶紧岔开话。
“对了,这教材里,家务、吃食的字教给谁?”
陈卫东说:“教给女同志。”
余会计愣了。
“女同志?她们拿笔不如拿擀面杖顺手。”
陈卫东正色道:“以后工厂招工,优先招识字的女工。”
“纺织厂尤其缺人手。”
余会计挠头。
“可她们自己愿意学吗?”
陈卫东说:“你想想田招娣。”
余会计不说话了。
陈卫东继续写。
写完最后一页,他把教材整理好。
“余会计,拜托了。”
余会计重重应下。
陈卫东回屋睡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田招娣早早的起床,就开始收拾屋子,准备食材,等都准备好了,天还没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