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他也可以望父成龙。
等回去的时候,跟陈老根好好说说。供销社那杆秤,陈老根摸了几十年,手感早就有了,只是没人点破。一把抓的本事,搁在平时就是卖糖卖盐,搁在比赛里就是绝活。
陈卫东越想越觉得靠谱。
给田招娣回完信,他把信封搁在桌角。一抬头,发现书桌上多了一摞报纸。
最上面是大公报,下面是参考消息。
李荣兆送的。这老兄在邮局上班,隔三差五给他捎报纸,说是“内部渠道,别往外说”。
陈卫东随手翻开大公报。
第三十五条规定,国家要加快农村基层供销合作社建设,完善乡村商业网点,规范农副产品购销。
他看了两遍。
秦家村没有供销社。
整个红星公社,只有一个代销点,卖盐卖煤油,连个正经门面都没有。上面要铺开网点,这就是招人的信号。
陈卫东把报纸折好,放到一边。回去得跟爷爷说,让堂哥堂弟们准备准备。供销社招工考试,题目不会太难,但也不是随便就能进。早准备一天,多一分机会。
他又拿起参考消息。
《储粮备荒,以丰补歉》。
标题不大,在第三版右下角。文章不长,但每个字都沉。
粮食储量不足。农业生产受天灾影响极大。号召家庭储备粮食,应对荒荒风险。
陈卫东把这张报纸单独抽出来,叠好,夹进笔记本里。
这年头,饿肚子的记忆还没走远。上面专门发文章号召,说明什么?说明库里没粮。说明接下来可能要出问题。
小孩扛不住。
陈卫东想到陈木,想到院里那几个半大小子。真到那一步,大人还能熬,孩子怎么办。
这张报纸,得带回去给爷爷看。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供销社招工的事,储粮备荒的事,陈老根一把抓的事。三件事挤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慢慢落定。
回村再说。
第二天一早,陈卫东到了技术室。
程工已经在了。老头面前摊着三张草图,手里铅笔飞快地画着什么。
“来了。”程工没抬头,“你那混合室的数据我昨晚又算了一遍。同轴水轮的扭矩系数取0.85还是0.82,我偏向0.85。”
“0.83。”陈卫东把包放下,“取中值,留点余量。”
“0.83。”程工在纸上记下,“也行。”
自从那天谈开了,程工像换了个人。以前是端着架子等陈卫东出错,现在是主动凑上来找活干。八级工程师的身段说放就放,一点不带含糊。
沈立行从门口经过,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周工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搪瓷缸,装作打水路过。
“程工,忙着呢?”
“嗯。”
“那个……给水预热装置,有眉目了?”
“快了。”
周工嘬了一口茶,眼神在程工和陈卫东之间转了两圈。
“行,你们忙。”
他走了。
走到大技术室门口,沈立行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
“两人头对头,画图呢。”
“程工那个脾气,能跟小年轻头对头?”
周工摇摇头,端着缸子进了屋。
王工坐在大技术室最里面那张桌子旁,面前摆着厚厚一摞图纸。他头也没抬,但耳朵明显竖着。
“周工。”王工忽然开口,“小技术室那边,动静不小?”
“还行,正常推进。”
“程工倒是转性了。”王工在图纸上描了一笔,“以前跟谁都拧着来,现在倒配合。”
周工没接话。
王工放下笔,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杯子往外走。
“我去倒点水。”
他路过小技术室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门半掩着,里面传出陈卫东和程工讨论管路参数的声音。王工停了两秒,走了。
程工听见了脚步声。
“又是那个姓王的?”
“嗯。”陈卫东头也没抬。
“别理他。”程工铅笔戳在图纸上,“这人肚子里全是弯弯绕。”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婷婷端着饭盒坐到陈卫东对面。
她是技术室的资料员,平时话不多,但消息灵通。
“陈工。”她压着嗓子,“有个事,你可能不知道。”
“说。”
“骆总工要调走了。去三门峡。”
陈卫东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呢?”
“新总工,在程工和王工之间选。”王婷婷左右看了一眼,“项目成果是关键。王工为什么把程工挤到小技术室来?就是因为这边人手少,起步晚,出成果慢。程工要是拿不出东西,就自动出局。”
陈卫东慢慢嚼着米饭。
“这个事,程工知道吗?”
“全段都知道。”王婷婷把饭盒盖上,“就你这种新来的才不知道。”
陈卫东端着饭盒回到技术室。程工还在画图。
“程工。”
“嗯。”
“骆总工的事,您怎么不说?”
程工铅笔停了一瞬,又继续画。
“说什么?说我跟王工抢总工?没意思。”
“怎么没意思?”
“有那功夫,多画两张图。”程工铅笔在纸上点了点,“争来争去,最后靠的还是手里的活。”
陈卫东没再问。他坐到桌前,摊开自己的图纸。
心里却在转。
王工在大技术室,资源多,人手齐,项目提前跑了半年。程工在小技术室,人少,起步晚,账面上怎么算都输。
除非,小技术室拿出一项颠覆性的东西。
陈卫东看着面前的锅炉改造方案。
和平型机车。锅炉重构。燃烧室优化。如果真能做成,这就是全国功率最大、效率最高的蒸汽机车。大技术室做的是局部改良,小技术室做的是整车换代。
量级不一样。
他拿起铅笔,在草图上画了个圈。
下午刚上班,姜文玉凑过来。
“听说你跟程工聊开了?”
“嗯。”
“我就说嘛,老程那人嘴硬心软。”姜文玉压低声音,“你好好干,我们信你。”
孙庭柱也凑过来。
“需要跑腿的活,叫我。”
陈卫东看着他们俩,点了点头。
“分工,我重新排一下。”
所有人看过来。
“程工带一组,负责锅炉重构、烟管排布、火箱容积、拱砖改造。所有参数核算,程工签字。”
程工抬头看了他一眼。
“於学诚带原来的组,配合攻坚。冷水泵剩下的数据,继续测算。”
“两组各干各的,每周碰一次头。数据共享。”
张华举起手。
“陈工,那我们技术员干什么?”
“你们跟着程工和於工,谁缺人帮谁。”
张华哦了一声,坐回去。旁边几个技术员互相看了看,没说话。
有人心里犯嘀咕。这安排,不就是把活都压给程工那边了吗?老头一个人扛大梁,扛得动吗?
但没人说出来。
因为程工已经开始分工了。
“周成仁,你负责载荷数据。机车自重、煤水重量、轴重分配,全部算清楚。”
“姜文玉,燃料和水质参数。标煤热值、水质硬度、给水温度,要实测数据。”
“於学诚,线路工况。坡道、曲线、桥梁限制,跑一趟丰台,把全线数据摸回来。”
“张华,你跟着周成仁。”
“王婷婷,你整理档案。所有数据要入册。”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原本散着的人,一下子被拧紧了。
接下来几天,小技术室的灯没灭过。
白天跑车间,晚上算数据。程工连着三天没回家,就睡在技术室的躺椅上。陈卫东劝他回去,老头摆摆手说“别废话”。
於学诚跑了一趟丰台,来回二十四个小时,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但数据齐了。
周成仁趴在桌上算载荷,算了三遍,对不上。第四遍,终于平了。
姜文玉从化验室出来,手里拿着水质报告,脸上带着笑。
“硬水。钙镁离子超标。这锅炉不改,三年就得换管子。”
陈卫东把所有数据汇总。
程工坐在对面,两人面前铺满了图纸和计算纸。
“老式锅炉的问题,就在这。”陈卫东用铅笔敲了敲一张草图,“车架强度要够,机车限界不能超,重量还不能太大。初代设计改了七版,最后选了现在这个。但效率上不去。”
“火箱容积不够。”程工说。
“对。拱砖角度也有问题。燃烧不充分,煤渣含碳量高。”
“烟管排布太密。烟气流通阻力大。”
“换成大直径烟管,数量减少,流速提上来。”
“再燃烧室加在哪?”
“火箱后面。利用余热二次燃烧。”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铅笔在图纸上画满了圈和箭头。
到了晚上,程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小陈。”
“嗯。”
“这方案要是成了,全国第一。”
“不成呢?”
“不成就不成。”程工睁开眼,笑了一声,“反正我这条老命也折腾不了几年了。”
陈卫东没接话。但他心里清楚,程工嘴上的坦然是假的。八级工程师,干了一辈子,临退休赶上总工选拔。错过了,就真没了。
时间到了11月16号。周六。
最后一张图纸描完,陈卫东把铅笔搁下。
混合式给水预热装置,全部打通。从涡轮到水轮到混合室到节制阀,每个参数都过了三遍。只等上机试行。
和平型机车整体改造方案,核心图纸全部敲定。锅炉、烟管、火箱、拱砖、管路,全套更新。不是局部改良,是整车换代。
陈卫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今天早点走。”
程工挥了挥手。“滚吧。我再看一遍烟管排布。”
陈卫东收拾好东西,出了技术室。
通勤火车上,人不多。他靠着窗户,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
脑子里还在转锅炉的事。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院里飘着肉香。
贾家的。
贾张氏站在中院门口,手叉着腰,声音大得全院都能听见。
“东旭得了车间先进!奖励半斤猪肉!今晚炖肉!”
刘海中从屋里探出头。“哟,老贾家改善生活?”
“那可不。”贾张氏下巴扬得老高,“我儿子争气。”
秦淮茹从屋里出来,拽了拽贾张氏的袖子。
“妈,小声点。”
“怕什么?又不是偷的抢的。”
秦淮茹压低声音。“东旭那个户口的事,还得求陈家帮忙。您这么张扬,人家看了能舒服?”
贾张氏哼了一声,但声音确实小了。
贾东旭蹲在自家门口,低着头。肉香从身后飘出来,他却没进去。
他在看陈家的方向。
陈家窗户亮着灯。没有肉香。但窗台上摆着一排证书,红皮的,是厂里发的。
贾东旭攥了攥拳头。
陈卫东推开家门。
“哥!”陈木第一个冲过来。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我今天跑了两千米,劳卫制二级,过了。”
陈卫东从兜里掏出一毛钱,递过去。
“奖励。”
陈木眼睛瞪得溜圆。“一毛?”
“嫌少?”
“不少不少!”陈木把钱攥在手心里,跑进屋报喜去了。
刘素芬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窝窝头。
“回来了?吃饭。”
陈卫东坐到桌前。桌上摆着窝窝头,酱豆腐,一碟咸菜。
“妈,今天吃这个?”
“明天你堂哥定亲,今天省一顿。”
陈卫东没说什么,拿起窝窝头咬了一口。
陈老根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搪瓷缸。
“东子,单位咋样?”
“挺好。”陈卫东从包里掏出那张参考消息,递过去,“爸,您看看这个。”
陈老根接过报纸,凑到灯下。
看了半天。
“储粮备荒。”
“嗯。”
“上面让存的?”
“上面号召,说明库里不够。”
陈老根把报纸叠好,放在桌上。
“其实不用上面说。今年秋天那场旱,我就觉出来了。玉米棒子比往年小一圈。”
“所以家里得省着点。”
“已经在省了。”陈老根指了指桌上的窝窝头,“你看,连你回来都吃这个。”
陈卫东笑了笑。
“该省。现在省一口,以后多一条路。”
外面传来贾家的说笑声。肉香更浓了。
陈木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咽了口口水。
刘素芬一把把他拽回来。
“看什么看。吃你的窝窝头。”
田秀兰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针线。“贾家那肉,月月吃。东旭那点工资,够花?”
“不够就借着花。”刘素芬把窝窝头掰开,“人家有办法。”
“我看悬。”田秀兰坐下来,“秦淮茹那点工资,养三口。贾张氏又不上班。东旭一个学徒工,能挣多少?”
“别操心人家了。”陈老根把搪瓷缸搁下,“咱管好自己。”
陈卫东听着,没插嘴。
但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贾东旭三天两头吃好的,工资不够就借,借了还不上就拖。身体上透支,财务上也透支。这种日子过下去,早晚出事。后来那些工伤,那些亏损,根子都在今天。
院里传来阎埠贵的声音。
“陈家今儿又吃窝窝头?”
“省着过。”陈老根回了一句。
阎埠贵摇摇头,背着手走了。走到中院,跟刘海中嘀咕。
“你看陈家,儿子闺女都有出息,单位发东西,可你看他们吃的。”
“抠呗。”
“我看是陈老根那供销社的活干不长。没文化,站不稳。”
刘海中哼了一声。“人家干得挺好。”
“好什么好。一把年纪了,还站柜台。”
这些话,陈卫东听见了。
他没往心里去。
现在节俭,换三年的平安,值得了。
贾东旭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东子,挨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