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12月21日。
今天的四九城就和骆驼祥子出门那天一样冷,风就像小刀似的往脸上割。
得多疼呢?好比有人拿一堆小针在脸上扎一样。
陈卫东裹着棉袄走进小技术室,鼻尖冻得通红。屋里烧着炉子,程工已经把火生好了。
“来了?”程工抬头看他,“数据都带齐了?”
“齐了。”
陈卫东把一摞稿纸放在桌上。最上面是试运行报告,下面是十几天的原始数据记录。
姜文玉凑过来,搓着手。
“怎么样?”
“自己看。”
陈卫东翻开第一页。
“和平型机车,12月10日上线试行。至12月20日,累计运行四十三小时,总里程八百六十公里。”
他顿了一下。
“节水,百分之十五。节煤,百分之八。”
屋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於学诚先反应过来。
“多少?”
“节水一成五,节煤八个点。”
“比2133还高?”
“2133是节水百分之十,节煤百分之六。”陈卫东说,“这台装置换热效率更高。冷水进混合室,蒸汽直接接触,升温快,热损耗小。”
姜文玉一把抢过报告,自己看。越看眼睛越大。
“锅炉温差缩小了三十度?”
“对。传统装置水温波动大,锅炉热胀冷缩频繁。混合式给水温度稳定,锅炉损耗小,寿命能延长。”
“蒸汽压力呢?”
“稳定在零点四到零点四五兆帕。长坡道不掉压。”
於学诚拍了一下桌子。
“成了!”
周成仁从角落里探出头来。
“真成了?”
“成了!”於学诚冲他喊,“老周,你来看看这个数据。冷热泵运转速率,完美匹配。”
周成仁跑过来,几个人挤在一起看报告。陈卫东退后一步,靠在墙上。
程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还留了一手。”
“什么?”
“热水泵乏汽。”程工指了指报告上的一行小字,“你写在这儿了。乏汽回收,二次利用,提升水温。你之前没说。”
“没把握的事,不说。”
“现在有把握了?”
“有。”陈卫东点头,“实测有效。乏汽回收能让水温再升八度。节煤数据里已经算进去了。”
程工看了他几秒。
“行。”
周工和沈工坐在角落里,看着这群年轻人欢呼。周工摇了摇头。
“年轻真好。”
沈工没接话。他看着陈卫东,眼神有点复杂。
“老沈。”周工压低声音,“你说大技术室那边,现在在干嘛?”
“能干嘛。吵架呗。”
“又吵?”
“评级的事。”沈工说,“李工评了九级,王工评了八级。差一级,工资差十二块。王工不服,天天找黄主任。”
周工叹了口气。
“咱们当年,也没这样。”
“当年是当年。现在人心散了。”
沈工看着小技术室的人。
“你看他们。”
“看什么?”
“不争级,不争钱。就干活。”
周工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程工怎么做到的?”
“你去问他。”
周工真去问了。他走到程工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老程。”
“嗯?”
“你当初不是看陈卫东不顺眼吗?说他毛头小子,不懂规矩。”
程工笑了一下。
“当初是当初。”
“现在呢?”
“现在?”程工看了一眼陈卫东。他正被姜文玉拉着解释某个数据。“现在我觉得,他比咱们都纯粹。”
“纯粹?”
“你还记得咱们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吗?”程工说,“那时候没钱,没职称,没房子。天天泡在车间里,修一台机车能高兴三天。后来呢?后来有了级别,有了工资条,有了家属院。心就散了。”
周工没说话。
“陈卫东身上有股劲。”程工说,“这劲咱们丢了好多年了。”
“什么劲?”
“就是……不管外面怎么变,该干的活干好。”
周工看着陈卫东。年轻人正跟姜文玉争论什么,声音不大,但眼睛亮。
“老周。”程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踏实跟着看。看他怎么干。看久了你就懂了。”
“你这话说得跟老和尚似的。”
“我不是老和尚。我是过来人。”
周工走了。沈工还在原地坐着,但他看陈卫东的眼神变了。
欢呼声渐渐平息。陈卫东拍了拍手。
“行了。高兴完了,说下一件事。”
众人安静下来。
“预热装置落地了。但和平型的改造才刚开始。”
“还有?”於学诚问。
“锅炉燃烧室。”
陈卫东铺开一张新图纸。
“和平型的锅炉,燃烧室设计偏保守。燃烧效率不够。我要改。”
“怎么改?”
“锅炉高度加高,增加燃烧空间。烟管长度重新设计,提高热交换效率。主车架工艺跟着调。”
他分工。
“於学诚,锅炉高度优化,你来。”
“行。”
“周成仁,烟管长度调试。你和於学诚配合。”
“好。”
“程工,主车架工艺,您统筹。”
“没问题。”
“周工,沈工。”陈卫东看向角落里的两人,“冶金材料、焊接创新,还有全套工艺装备,麻烦二位带队。”
周工站起来。
“工艺装备?”
“对。”陈卫东说,“工具、夹具、焊接设备、热处理炉。这些配套的东西,比图纸本身还重要。”
他停了一下。
“我的想法是,能改造的旧设备就改造,改不了的自己造。不依赖外面。”
沈工开口了。
“自己造?你知道一套焊接工装多少钱吗?”
“知道。所以才自己造。”
“你有把握?”
“没把握。”陈卫东说,“但必须干。靠买,买不来技术。靠请人,请不来体系。只有自己搞出来的,才是自己的。”
沈工看着他。过了几秒,他站起来。
“行。我干。”
程工在旁边笑了一下。
“老沈,你终于不端着了。”
“端什么。干活。”
陈卫东把图纸收好。
“这轮改完,目标不只是节能。机车性能要全面提升。牵引吨位、运行速度、锅炉寿命,全都要往上走。”
他停了一下。
“咱们蒸汽机车技术,离苏联还有距离。但这个距离在缩小。迟早有一天,得超过他们。”
姜文玉看了他一眼。
“超过苏联?”
“对。”
“你这话说得跟放卫星似的。”
“卫星迟早要放。”陈卫东说,“先把机车搞好。”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工会的邵桦走进来。
“开会了。”
“什么会?”
“八大会议精神学习。”邵桦把一摞材料放在桌上,“段里统一安排。各车间、各技术室,全员参加。”
众人坐好。邵桦开始念。
念了半小时。主要内容就几件事。
第一,工农业并举。第二,建设现代化强国。第三,工会新组织原则,集体领导,产业和地区结合。
陈卫东坐在角落里听。他想起后世的历史。八大之后,第二个五年计划要来了。再往后,是更复杂的局面。但眼下,生产建设还是主线。
邵桦念完文件,话锋一转。
“还有几件具体事。”
“李文奎。”
李文奎从后排抬起头。
“你那个相亲的事,有眉目了。对方是铁路医院的护士,二十二岁,人不错。安排在下周见面。”
李文奎脸红了。
“谢……谢邵主席。”
“别谢我。你先把普通话练好。”邵桦看向众人,“你们小技术室,互帮互助。督促李文奎同志说普通话。全国都在推广通用语言,咱们不能落后。”
姜文玉笑了。
“邵主席,李文奎说普通话,比修机车还难。”
“难也得练。”邵桦说,“李文奎,从今天起,在技术室里必须说普通话。谁说方言,罚谁扫地。”
李文奎张了张嘴。
“我……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
众人笑起来。邵桦又交代了几件事,走了。
陈卫东收拾了东西。
“今天早点散。明天继续。”
他往宿舍走。路过收发室的时候,想起一件事。田招娣的毛衣收到了,回礼还没买。
他拐去供销社。
供销社里人不多。陈卫东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
“同志,要什么?”
“发卡。”
“哪种?”
“拿几种看看。”
售货员拿出三个。一个是塑料的,红色。一个是铁的,上面有花。还有一个是铝的,磨砂面。
陈卫东想了想。田招娣在车间,戴铁的容易刮到纱线。铝的太素。塑料的合适。
“要红的。”
“两毛。”
他付了钱。又看见柜台里有蛤蜊油和友谊雪花膏。
“那个也来两盒。”
“蛤蜊油一毛五,雪花膏三毛。”
“都要。”
买完出来,又想起田招娣在信里说的。她当上工会副组长了,得看文件,得学习。他转身回去。
“有伟人选集吗?”
“有。刚到的。”
“来一套。”
“三块五。”
他掏钱。又看见布料柜台。
“那个红底白花的棉布,多少钱一尺?”
“四毛五。要布票。”
“来五尺。”
他算了算手里的布票。够。
买完东西,他拎着大包小包回宿舍。路上经过邮局,想起还得寄。
推门进去。
邮局里,一个年轻人正低着头挨训。孙主任站在柜台后面,手指头戳着桌面。
“林满仓!你来了三个月了,送信还能送错?这封信,该送东四,你送西四。耽误了谁负责?”
林满仓低着头。
“对不起孙主任。我下次注意。”
“下次下次。你说了几个下次了?”
陈卫东走过去。
“孙主任。”
孙主任抬头。看见陈卫东的铁路工装,看见他手腕上的名表,看见门口停着的崭新自行车。脸色立刻变了。
“哎哟。铁路上的同志。什么事?”
“寄包裹。”陈卫东把东西放上柜台,“另外,林满仓是我同学。”
“同学?”
“对。初中同学。”
孙主任的态度又缓和了几分。
“哦……这样。满仓这孩子,干活还是认真的。就是有点毛躁。”
“新人嘛。”陈卫东说,“慢慢来。孙主任多担待。”
“好说好说。”
陈卫东填了单子,付了邮费。林满仓在旁边站着,看着他。
“卫东。”
“嗯。”
“你……变了好多。”
“哪儿变了?”
“以前在班里,你话最少。现在……”
“现在话也少。”
“不一样。”林满仓摇头,“你现在说话,别人听。”
陈卫东笑了一下。
“好好干。送信看着简单,其实重要。一封信,可能就是一家人的念想。”
“我知道。”
“知道就好。”
他拍了拍林满仓的肩膀,出了邮局。
骑车回四合院。
到了门口,听见屋里热闹。推门进去,老太太坐在床上,陈金正教她拼音。
“a——o——e——”
“啊……哦……鹅……”
老太太念得认真。陈卫东的母亲在旁边纳鞋底,偶尔抬头看一眼。
“大哥!”陈麦花从里屋出来。
“姐。你来了。”
“今天休息。过来看看。”陈麦花看着他,“瘦了。”
“没瘦。结实了。”
陈卫东从包里掏出那块红底白花棉布。
“姐。给你。”
陈麦花愣了一下。
“这是……”
“小时候我说过,长大给你买花布做衣裳。你忘了?”
陈麦花接过布料。手指摸了摸。细棉的,软。
“卫东……”
“别推。”陈卫东说,“我现在挣钱了。你拿着。”
陈麦花看了他两秒。然后把布抱在怀里。
“你长大了。”
“早长大了。”
老太太在旁边笑。
“麦花,收着。你弟的心意。”
陈麦花点点头。她摸着布料,眼眶有点红。
“我……我去做饭。”
她转身进了厨房。陈卫东坐在老太太旁边。
“奶奶,腿还疼吗?”
“老毛病。不碍事。”
“我去铁路医院问了。大夫说,骨质疏松,得补钙。”
“补钙?啥是钙?”
“就是……骨头里的东西。”陈卫东解释不清楚,“反正得吃点好的。”
他想起岳大车说虾皮的事。明天去问问。
正说着,中院传来动静。
一个女人在哭。声音很大。然后是骂声。
“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
老太太往外看了一眼。
“贾张氏。”
“怎么了?”
“盲流劝返。”老太太说,“街道上在查。没户口的,没工作的,都得回农村。”
陈卫东站起来,走到门口。
中院里,贾张氏坐在地上,两条腿乱蹬。衣服上全是土。
“我嫁到贾家二十多年!北京人!凭什么让我回去!”
街道商主任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
“贾张氏,你户口不在城里。按规定——”
“什么规定!我男人是城里人!我儿子是城里人!”
“你男人没了。你儿子……”
“我儿子有工作!贾东旭!轧钢厂的!”
易中海从人群中走出来。
“商主任。”他压低声音,“贾家的情况特殊。东旭是正式工人,评优在即。他妈要是被遣返,影响不好。”
“影响?”
“对。影响他工作。影响他进步。”
商主任皱了皱眉。
“老易,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易中海凑近了些,“贾张氏身体不好。有医院证明。能不能通融一下,让她暂时留下?不享受城市福利,就住着。”
商主任想了想。
“医院证明?”
“有。我这就去开。”
“行。有证明,可以暂留。但不发粮票,不发副食本。什么都不享受。”
“行行行。”易中海点头。
贾张氏还在哭。但哭声小了。
陈卫东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老太太问:“怎么样了?”
“留下来了。但没福利。”
“那有什么用?没粮票,吃啥?”
“吃贾东旭的。”
老太太摇头。
“贾家这是……”她没说下去。
陈卫东坐下来。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让家里人去办户口。该迁的迁,该落的落。当时贾家还笑话他,说费那劲干嘛。
现在呢?
院子里,秦淮茹站在门口,看着贾张氏。她没去扶,也没去劝。只是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转头看向陈家这边。眼神碰上陈卫东。她愣了一下,低下头,转身进屋了。
“秦淮茹后悔了。”老太太说。
“后悔什么?”
“后悔没跟你家走近。”
陈卫东没接话。
院子里渐渐安静。贾张氏被扶回了屋。易中海去开证明了。商主任走了。
天快黑了。
陈卫东站起来。
“奶奶。我明天回段里。下周再来看您。”
“去吧。好好干。”
他骑车出了胡同。
风还是冷。但没白天那么刺了。
他骑到机务段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一列火车进站。汽笛声拉得很长。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先去了车间。
灯还亮着。程工在。周工在。沈工也在。
“怎么都没走?”
“等你。”程工说。
“等我?”
“洪总工找你。研究所开会。让你明天过去一趟。”
“什么事?”
“不知道。但听说是好事。”
陈卫东点头。
“行。”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车间里,程工、周工、沈工围在图纸前,正在讨论什么。炉子里的火映在墙上,晃来晃去。
陈卫东没打扰他们。
他走进夜色里。
第二天,铁路研究所。
会议室里坐了不少人。洪副总工坐在主位。旁边是两个陌生的面孔。
“这位是大同机车厂的李总工。”洪副总工介绍,“这位是四方机车厂的赵总工。”
陈卫东点头致意。
李总工先开口。
“小陈同志。你的报告我们看了。”
“怎么样?”
“数据扎实。”李总工说,“但我们有个疑问。”
“您说。”
“这套装置,只适配和平型?”
“不。”陈卫东说,“2133能用。和平型能用。建设型也能用。”
“建设型?”赵总工抬起头,“你确定?”
“确定。接口通用。管路走向只要微调就行。”
赵总工和李总工对视一眼。
洪副总工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
“这是之前聘请英国专家的方案。预算十二万英镑。周期两年。”
他把文件推到一边。
“现在取消了。”
李总工一愣。
“取消了?”
“对。”
“为什么?”
洪副总工把陈卫东的报告放在桌上。
“因为不需要了。”
两位总工低头看报告。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偶尔停下来,在纸上写几个字。
看了二十分钟。
李总工先抬头。
“洪总。你确定这套装置能普及?”
“能。”洪副总工说,“2133已经在用。和平型试运行成功。下一步,建设型。再下一步,全国推广。”
赵总工放下报告。
“你叫陈卫东?”
“对。”
“多大了?”
“二十三。”
赵总工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三。”他重复了一遍,“我二十三的时候,还在跟着苏联专家后面记笔记。”
他站起来,走到陈卫东面前。
“小陈同志。你为国家省了十二万英镑。”
“不只是钱。”陈卫东说。
“还有什么?”
“时间。”陈卫东说,“请专家,两年。自己搞,半年。省下的时间,能多改几台车。”
赵总工看着他。过了几秒,伸出手。
“好样的。”
陈卫东握了握他的手。
洪副总工靠在椅背上。
“行了。两位总工,决策清楚了?”
“清楚了。”李总工说,“我们没意见。”
“那好。”洪副总工站起来,“正式通知:和平型蒸汽机车改造项目,由丰台机务段陈卫东同志主持。取消外籍专家聘请计划。”
他看向陈卫东。
“小陈。”
“在。”
“我是想着给年轻人加加担子,同时,省下请腐国蒸汽机车专家的钱,咱也能用于引进国外设备,用于和平型蒸汽机车的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