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段长蹲在站台边上,一脸愁容。
“洪总工,关于我们机务段汽缸抽丝现象,还有阀动装置的最大断汽太小了,每次机车上坡启动,就会没劲儿,导致了好几次事故。”
洪总工把大衣裹紧了些。
“我知道。”
“铁路实行责任制,只要还在运输一线,事故的担子就压在我身上。”
牛段长叹了口气。
“还有铁路特有的三级连坐,我跟刘世成,现在旁人嘴里都叫我们倒霉二人组。”
洪总工没接话。
牛段长自顾自往下说。
“有些险情本来就是概率问题,工务连夜巡护,遇上汛期路基滑塌,机务段领导照样得担责。”
“这锅背得确实冤。”
“谁说不是呢。”
洪总工拍拍他肩膀。
“多个机务段都上报了同类问题,研究所正筹备攻关小组。”
牛段长眼睛一亮。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站台区域戒严不能通行。
陈卫东索性绕道技术科,慢跑。
跑到小技术室附近,他脚步停了。
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电石灯。
电石灯,又叫臭瓦斯。
碳化钙遇水生成乙炔,点着了照明用。
产气不稳,杂质多,味儿冲。
最要命的是,稍有不慎就起火。
陈卫东眉头皱了一下。
推门进去。
王福友从桌子后面弹了起来。
“陈、陈副科长。”
神色局促,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陈卫东拉亮电灯。
“大半夜的,你一个人点这玩意儿?”
“我……”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多危险?”
王福友低下头。
“知道。”
“知道还用?”
“我这不是怕浪费电嘛。”
陈卫东让他气笑了。
“电石灯不浪费电,浪费命。”
王福友不说话了。
陈卫东在他对面坐下。
“说吧,怎么回事。”
王福友搓了搓手。
“我底子弱。”
“说重点。”
“扫盲班加铁道技校中专,就这学历。”
他声音越来越低。
“技术等级卡在15级助理技术员,上不去了。”
陈卫东没插话。
“小技术室其他中专出身的同志,大多出了成果,等级最低也到14级了。”
王福友抬起头,表情挺认真。
“我不想拖班组后腿。”
“所以你就半夜啃图纸?”
“白天不好意思问。”
陈卫东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文稿。
整理得挺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翻着翻着,脑子里突然通了。
报告切入点一直没想好,现在有了。
“王福友。”
“到!”
“你配合我写报告。”
王福友愣了。
“我?配合您?”
“对。”
“写什么?”
“速成培养工人技术员的经验。”
陈卫东指了指他。
“就以你从一线工人成长为技术员的亲身经历为核心素材。”
王福友一脸懵。
“陈副科长,我这点破事,跟机车技术改进报告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说。”
陈卫东拉了把椅子坐下。
“货运系统各部门权责分散,协同不畅,这是长久痛点。”
“嗯。”
“咱们可以整理一套综合性学习材料,让调度、乘务、货运各方熟悉彼此流程。”
“理顺货票传递、机车出入库、编组调度的时间节点。”
“把技术改造和职工教育结合起来。”
王福友好像有点明白了。
“您的意思是……”
“编组站货票传递方案、阀动装置改造,这些是技术实践。”
陈卫东掰着指头。
“配套开办学习班、技术研讨组,负责理论普及。”
“再好的改良设计,司机不能熟练掌握操作手法,也发挥不出效果。”
王福友眼睛亮了。
“懂了!”
“懂了就早点回去睡觉。”
“那报告的事……”
“明儿开始,白天干。”
陈卫东站起来。
“以后不许再点这破灯。”
“是!”
一夜过去。
凌晨陈卫东被冻醒了。
半夜炉子里的煤烧尽了,屋子冷得像冰窖。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
开窗通风。
用火钩子疏通炉膛,清出焦渣。
炉渣没扔,铺在门口结冰的路面上防滑。
引火,引燃劈柴。
坐上钢精锅,煮元宵。
简单洗漱完,喝一碗热元宵汤,整个人暖透了。
副段长办公室里,气氛不太对。
吴茉莉红着眼眶。
“爸,梁军省吃俭用,拿肉票换棉票给我织线衣,你怎么就看不见呢?”
吴副段长坐在椅子上,不为所动。
“我不看好他。”
“为什么?”
“我怀疑他看重的是咱家条件。”
“他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我心里有数。”
吴副段长拿陈卫东做对比。
“你看看人家陈卫东。”
“陈卫东怎么了?”
“梁军只帮忙送送货票,没有拿得出手的技术成果。”
吴副段长说得直白。
“他帮不了你减轻工作负担。”
“我不需要他帮我减轻负担!”
“你现在不需要,以后呢?”
吴茉莉说不过她爸,眼泪掉下来了。
“你根本不了解他。”
说完哭着跑了出去。
陈卫东背着挎包到小技术室,屋里已经热闹开了。
马奎正往桌上放材料。
“反特安全教育材料,大家先看。”
“看完考核,通过了就开展射击培训。”
众人围上来翻看。
马奎又说。
“今晚正月十五,我想跟大伙一起进城,体验四九城走桥摸钉的习俗。”
陈卫东一口应下。
“行,下班结伴走。”
“那说好了啊。”
马奎美滋滋地走了。
程工凑过来。
“卫东,委员会的报告得抓紧,高科长那边恐怕会处处掣肘。”
周工也点头。
“时间不多了。”
陈卫东把昨夜敲定的思路拿出来。
“正好,昨晚上想通了。”
众人围过来研讨。
报告框架定下来了。
两类培养目标。
三类学习对象。
三项学习内容。
配套十种学习方式。
程工想了想。
“我提一条。”
“你说。”
“增补政治学习。”
程工指了指墙上贴的大前进标语。
“调整为政治、文化、技术、业务四项内容,贴合当下政策方向。”
陈卫东点头。
“加。”
随即分工。
王福友、李师傅负责工人培养板块。
程工、沈工、周工负责工程师方向。
于学诚牵头技术员部分。
研讨刚起步,门被推开了。
高科长走进来,身后跟着保卫股罗股长,再后面是三个面生的年轻人。
“陈副科长,给你介绍一下。”
高科长指了指身后。
“东北来的代培技术员。”
“三棵树机务段陶玉成。”
陶玉成上前一步,点了点头。
“苏家屯机务段李宗海。”
“齐齐哈尔机务段郑学林。”
高科长说明来意。
“三位来学习混合式给水预热器、干燥管改造技术。”
“既要参加陈副科长主讲的培训班,也要下检修车间实操。”
程工低声跟陈卫东说。
“机务段对外有偿代培,每名学员每日收取代培费用。”
陈卫东点头,表示明白。
高科长向三人介绍。
“这位就是陈卫东陈副科长,给水预热装置的工程师。”
陶玉成三人对视一眼。
他们本以为攻克给水预热装置的,该是年长前辈。
见到和自己年纪相仿的陈卫东,十分意外。
赵真真帮忙安顿,取来图纸资料。
闲谈间,陶玉成小声问。
“陈副科长今年……”
赵真真头都没抬。
“二十一。”
陶玉成愣住了。
“跟我一样?”
“跟你一样。”
赵真真补充。
“毕业半年就升任技术科副科长,技术等级还高于你们。”
陶玉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程工和沈工在旁边感慨。
“秀出班行啊。”
“同辈之中,拔尖的。”
同一时间,铁路局研究所。
洪总工召集人手,准备立项攻关阀动装置抽丝、断汽不足难题。
周工及时汇报。
“洪总工,陈卫东已经把这个方向定为课题,准备纳入技术委员会报告。”
洪总工大喜。
“好!”
他一拍桌子。
“陈卫东解了研究所的燃眉之急。”
周工又说起机务段内部对这份报告存在阻力。
洪总工当即表态。
“机务段技术科不敢上报,研究院出面兜底署名。”
陈卫东对此毫不知情。
下班时间一到,他招呼大伙动身。
“走了走了,赶早班通勤列车,进城逛十五。”
马奎兴致最高。
“路上能拍照不?”
“能。”
一提照片,大家伙都激动起来。
马奎搓着手。
“我要和卫东同志照一张合照,要是时间够,还可以来一张独照。”
他比划了一下。
“景山万春亭,眺望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