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把宿舍里原本生炉子的地方打扫出来。
墙角那块地儿空了,炉子挪门口去了,剩下个黑印子。他蹲下拿湿抹布擦了两遍,擦完站起来端详,觉得还行。
从空间里摸出两个黄桃罐头,朱大车给的,玻璃瓶身上贴着大红标签,看着就喜庆。
又翻出上次岳大车给的小黄鱼,用油纸包着,掂了掂,分量不轻。
给侄子买的小跳蛙也塞进去,铁皮做的,拧几下发条能蹦跶,小孩玩意儿,图个乐。
再挑几样适合人情往来的,两包大前门,一瓶二锅头,搁在行李袋最上头备用。
最后收拾这半年多存的劳保手套和毛巾,攒了十几副,叠得板板正正,拿绳子一捆。
吴茉莉推门进来。
“陈科长,这月的糕点票半斤、饼干票二两,还没领呢。”
递过来两张票。
“还有糕点票一斤、饼干票四两,牛段长说他上月特殊贡献特别奖励你的。”
陈卫东接过来。
“谢了啊,替我谢谢牛段长。”
吴茉莉摆摆手走了。
陈卫东捏着票琢磨,按牛段长的说法,铁鞋要等机务段建厂再上报,这样段里能得两座工厂。他的奖励肯定还没申请下来,这票八成是牛段长自掏腰包。
当领导的做到这份上,讲究。
检查一遍宿舍,重要东西全放进空间,带上门,推自行车拎行李袋往站台走。
站台上老远看见陈麦花,一身铁路工装,头发掖在帽子里,站得笔直。
两人对视一眼,没凑一块儿,一前一后上了通勤火车,找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陈麦花把鼓鼓囊囊的小手帕塞进他口袋。
“别拿了,是我、卫方、卫振这月工资发了,该给你的钱。”
“刚开始工资低,别嫌少。”
陈卫东掏出来要还。
“姐,你先留着给家里孩子买吃的。”
陈麦花一把按住他手。
“饿不着他们。”
“你以为整天给好吃的就是疼?吃惯细粮,粗粮难以下咽,那才是害了他们。”
“现在多吃点苦,将来不管遇到什么事才能熬下去。”
陈卫东不争了,把手帕揣好。
蒸汽机车咣当咣当进了崇文门,陈麦花望着窗外笑了。
“还记得你小时候就喜欢到哈德门看往来火车。”
“那会儿崇文门有瓮城,火车从前门站开出必须穿过东西瓮城城墙打通的门洞,站在高高的瓮城城墙上能看来往车头车列。”
陈卫东点头。
“记得,从城墙往东看就是东便门火车站,走过去可直视全景,往西城墙禁止通行,只能望洋兴叹。”
“每次看冒着蒸汽浓烟的火车呼啸而过,都觉得非常神奇。”
陈麦花拍他胳膊。
“当时你就讲,等长大了,希望那里出来的火车是你设计制造的,那该多威风。”
“一晃十来年,你真进了丰台机务段,听工会孙主任说,你改进的蒸汽机车也穿过崇文门了。”
陈卫东嗯了一声。
“还是想将来自己设计制造的机车穿过崇文门、穿过老前门。”
“最好能超越鹰酱大男孩级蒸汽机车。”
陈麦花瞪眼。
“鹰酱是谁?”
“就是美国,网上都这么叫。”
“还有个更厉害的,能上青藏高原的内燃机车。”
陈麦花连声肯定。
“肯定能!”
“姐今晚不一起回家?”
“明儿白天回去,这阵工作忙,家里一堆活没收拾。”
“再说胡同工作每次都不参加不好看。”
陈麦花扯了扯工装领子。
“明儿穿这身工装回去,不得把院里人震得说不出话。”
陆玉玲从旁边过道走过来。
“老前门站台到了。”
两人道别。
陆玉玲望着陈卫东的背影,想起他第一天来段报到的场景,那会儿还没这么成熟,眼里带着对未来不安。
才几个月,青涩大学生竟成长为技术科副科长、工程师。
只觉命运奇妙。
陈卫东推车出老前门,老远见小学生排队背书包往回走,一看就是刚扫墓回来。
他沿中轴线一路北行。
崭新工装,阳光下五好职工勋章锃亮,东德钻石大坤进口自行车,手腕铁霸手表。
骑车穿梭而过,一群姑娘看直了眼。
他倒没注意,光顾着感受天气。
暖和了,杨柳发芽,麦苗返青,山花烂漫。
他把厚重棉毛裤毛衣脱了,换单衣,人轻松许多。
路过城门楼,注意到路边竟是一位女同志执勤。
跃进时代妇女真正从家庭解放,四九城出现第一批女交警。
稀罕。
顺城门楼往前,很快到南锣鼓巷附近。
从中心点走帽儿胡同出头奔北,旁边是地安门百货,北新桥路口继续往东是簋街。
他去副食店买驴打滚、艾窝窝、糖耳朵、糖火烧、姜丝排叉、焦圈、馓子麻花、豌豆黄、螺丝转儿、奶油炸糕、硬面饽饽、芝麻酱烧饼、萨其马。
一样少买一点。
传统寒食又称换火节,家家户户烧了一冬的炉膛开春要灭火清理,家里停火一两日,只能吃凉食。
老四九城特色凉食是寒食十八绝,配着凉食吃的还有七小茶,油茶、面茶、杏仁茶、茶汤。
他估计嫂子能做面茶,就没准备。
这几样放到58年之后购买不需票,但现在像芝麻酱烧饼、硬面饽饽需粮票,萨其马、馓子等需糕点票加粮票。
那年代点心饼干相当于奢侈品,谁也舍不得这几两粮票,够一个人好几天口粮。
拐进老交道口胡同,不时听人讨论选民问题。
“要是你能去该多好,光荣啊。”
“就他?咱胡同也就陈麦花一家子出了好几个扫盲班积极分子,还参加大会得表彰。”
见他回来,街坊招呼。
“东子回来了?瞧瞧这一身铁路大立领工装,可真板正,咱胡同里就他最拔份儿。”
寒暄两句回四合院。
老远听院里热闹。
“邮政又放卫星,邮递员完成一报四信,一早送报、四点送完信件,被评为炫金。”
“各家耗子尾巴赶紧交上来,贾家八根儿,易小爷家七根……”
“还有卫生大扫除,第一家何雨柱呢?”
傻柱匆匆跑出来,嬉皮笑脸。
“屋子收拾得敞亮,今儿非得给一面红旗不可。”
声音忽然压低。
“我把脏衣服都塞箱子里了。”
商老太太拿出一面大白旗插在他家门口。
许大茂幸灾乐祸。
“脏衣服藏箱子里还故意讲出来,你这嘴是租来的急着还?”
傻柱冲他比划两下,又问商老太太。
“连着七回大白旗,是不是给街道办拖后腿了?”
商主任不接话。
“你心里明白,还是收拾收拾。”
傻柱念叨。
“我白天去工厂当光荣工人阶级,想为工人老大哥做好吃的饭菜,回来还得照顾妹妹,家里有个男人真是成样。”
陈卫东听着有点好奇。
傻柱找媳妇精神头挺足,怎么就没能在贾东旭挂墙之后找着媳妇,难不成挑花眼了?
商老太太让他登记情况。
“说说找对象要求,回头居委会和街道办给寻摸。”
傻柱目的达到,得意登记资料。
商主任继续检查卫生。
“中院最干净是旭家,东旭媳妇贤惠,今儿贾家卫生光荣。”
又宣布。
“陈老根被吸纳入街道办临时户口、家庭妇男跃进大组、积极分子。”
院里议论。
“淮茹农村户口能成积极分子可了不得,和街道办搞好关系,东旭工作再努力,日子越过越红火。”
陈老根腰板挺直,眼尾上扬,自认为是院里男同志中最优秀的。
陈卫东倒不在意。
原着中陈老根就和街道办关系好,77年知青回城时,别人家回城孩子只能退合作社卖小碗茶,棒梗竟能拿到街道办扫大街的活计。
那年代职业不分贵贱,但分国企、小集体、大集体、服务业。
扫街属国有或城镇集体单位雇佣正式职工,卖小碗茶是大集体服务业。
至于积极分子,若是居委会积极分子还可能被吸纳进居委会,临时户口家庭大组一看就是居委会为方便管理。
建国前城内特务、散兵游勇干扰秩序恢复,为促进稳定,四九城动员群众参与治安,城区建立群众性治安保卫组织。
通过培养积极分子、树立典型实现垂直式管控,形成群防群治格局。
说白了就是从不同群体挑典型树立起来,让大家跟着走,用基层治理基层。
看了一会儿热闹觉得没意思,无非夸赞陈老根出息贤惠。
拎行李进屋,见秦淮茹正糊火柴盒。
“东子怎么买了那么多东西?”
“不过寒食嘛,正好单位发了票。”
“这一周跟着岳小车的胜利6型添乘,又囤积一百多斤粮食土特产,家里不至于勒紧裤腰带,一个月总得吃一次细粮改善生活。”
放下行李,见陈老太太在床下抱着妞妞。
妞妞没精打采喊老掰。
他抱起来,刘素芬说。
“孩子感冒生病,死活闹着不打针,一抱去就哭闹。”
陈老太太讲。
“街道办看胡同孩子多,办了幼儿托管所放广播听,妞妞凑了两天热闹,不知换季闪着还是被传染。”
“春天季节交替,孩子容易生病,一多更容易传染。”
陈卫东从行李拿出黄桃罐头塞给妞妞。
“老掰带妞妞去打针,做听话的好孩子,不哭不闹打完针给吃罐头,好不好?”
妞妞看着罐头乖乖点头。
那年代,没有一个黄桃罐头摆不平的孩子。
给妞妞穿好厚实大棉袄,秦淮茹让他抱着一块过去。
“不用,嫂子自己慢点,还得躲着点交警。”
刘素芬正忙着做面茶,赶紧出门要给钱。
他挥手。
“回来再说。”
载着妞妞顺胡同走到簋街,再往前是东直门里小街。
路北察慈大区到东湖别墅,属十字坡小队地盘。
沿道走是轧钢厂前门,对面东直门长途站。
看门钱小爷认得他。
“卫南同志的大美男病了?先进去登记。”
医务科西医为主、中医为辅,看日常头疼脑热,处理轻微外伤、扭伤挫伤、烫伤。
员工伤病免费,家属报销一半。
丁姓男大夫检查后说。
“有点发冷,再不咳嗽,大孩子换季多这毛病,打个屁股针就行。”
又问。
“你是轧钢厂职工?”
妞妞听着屁股针吓得往怀里缩。
他高声说。
“打完就回家吃罐头。”
妞妞才眼泪汪汪趴上。
大夫把针头针管拆下放进铁皮盒,接水放火上煮开,大火咕嘟一会儿就算消毒。
等待时妞妞好几次想往怀里钻。
打完针眼角挂泪,仰头说。
“老掰,我没哭。”
他抱着妞妞。
“好,妞妞没哭,回家吃糖水罐头。”
骑车绕大路回家,见陈老根拿一张大纸条满面春风。
“东子回来了,看看这是什么?”
把妞妞放下接过纸条,眼睛一亮。
“选民证?爸,您要去参加选举?”
陈老根说。
“供销社大伙选的,觉悟高,让我过去。”
陈卫东感叹他运气好,那年代参与这样盛事非常光荣让人羡慕。
“证件用完给您留着纪念。”
陈老根应下,又问。
“小姐怎么样,卫方卫振在单位添乱没?”
“卫方卫振每天去教育室学投煤,想添乱也没机会。”
“姐姐工会工作都上手了,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粮食关系、工作证件也办完了,明儿穿铁路工装回来给你们看看。”
陈老根一听苦闷极了。
“这感情好,今儿院里还说东旭媳妇是咱院最出息的男同志。”
“你姐也就出嫁早,当初在村里也是十里八村出名的好闺男。”
陈卫东乐了。
“爸,您这夸得我姐跟年画似的。”
陈老根一瞪眼。
“年画咋了?年画贴墙上人人看,你姐搁村里那会儿,说亲的踏破门槛。”
“后来嫁给你姐夫,你姐夫乐得三天没睡着觉。”
“现在倒好,人家穿铁路工装回来了,我这当爹的还搁院里跟人掰扯耗子尾巴交几根。”
陈卫东憋着笑。
“您这不也积极分子了嘛。”
陈老根嘴一撇。
“积极分子管啥用,能穿工装吗?”
说完自己先笑了,摆摆手。
“行行行,不扯了,明儿你姐回来,我让你嫂子多炒俩菜。”
陈卫东把妞妞放下。
“妞妞,跟爷爷玩去,老掰去做饭。”
妞妞抱着罐头不撒手。
“老掰,罐头。”
“先放桌上,吃完饭再吃。”
妞妞想了想,把罐头递过去,又补一句。
“拉钩。”
陈卫东蹲下跟她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妞妞这才满意跑开。
陈卫东进厨房,见刘素芬正往锅里下面茶,芝麻酱、花椒盐摆了一案板。
“嫂子,我来搭把手。”
刘素芬头也不抬。
“你会啥,别添乱。”
“我会吃。”
“那行,你负责尝咸淡。”
陈卫东拿筷子蘸了点面茶尝。
“淡了。”
刘素芬加了一撮盐。
“再尝。”
“这回正好。”
刘素芬把面茶盛碗里。
“端出去,叫爸和奶奶吃饭。”
陈卫东端碗往外走,听见院里傻柱还在跟商老太太掰扯。
“商主任,您说我这儿收拾干净了,大白旗能不能撤了?”
商老太太瞅他一眼。
“你箱子里那堆脏衣服洗了再说。”
傻柱一跺脚。
“得,我这就洗去。”
许大茂在旁边接话。
“洗衣服得用肥皂,你有票吗?”
傻柱回头。
“你借我点?”
“没有。”
“那你废什么话。”
陈卫东端着面茶进屋。
陈老太太已经坐桌边了,妞妞在旁边啃手指头看罐头。
陈老根把选民证压在桌角,边吃边念叨。
“明儿选举,我这一票投给谁呢。”
“您心里有数没?”
“有数,当然有数。”
陈老根咬了口烧饼。
“反正不投隔壁老易,他上回把我晾的白菜帮子当垃圾扫了。”
陈卫东差点把面茶喷出来。
“就为白菜帮子?”
“白菜帮子咋了,那是粮食。”
陈老太太敲了敲碗边。
“吃饭别说话。”
爷俩老实了。
吃完收拾完,陈卫东把黄桃罐头拧开,拿勺挖了一块给妞妞。
妞妞塞进嘴里,眯着眼。
“甜。”
“打完针才有甜头,这道理你得记着。”
妞妞点头,又张嘴。
“再来一块。”
陈卫东又喂一块。
刘素芬在旁边说。
“别给多了,回头不吃饭。”
“最后一勺。”
妞妞吃完拿手背抹嘴,忽然冒一句。
“老掰,明儿还打针吗?”
“不打了,明儿老掰带你看你大姑穿工装回来。”
妞妞眼睛亮了。
“大姑工装好看吗?”
“好看,比年画还好看。”
陈老根在旁边咳了一声。
“这话我爱听。”
都说老婆看着别人家的好,孩子看着自家好,那话一点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