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豪的钢笔没有落下。
老太太站在茶几旁,等着儿子把合同收起来。小豪躲在她身后,见父亲迟迟不签,偷偷冲何婉做了个鬼脸。
“妈,您先坐。”陈国豪把笔搁下,“人是我请来的,合同也该由我决定。”
“你还真想留她?”老太太气得拍了下茶几,“前面六个都没她这么多事!一个刚进门的保姆,凭什么让全家迁就她?”
何婉没有争辩,而是将合同翻到第三页。
“陈先生,刚才谈好的复核方式,我没有意见。但这里还有一句,与补充约定冲突。”
她指着其中一条:
“雇主有权根据家庭实际情况,随时调整乙方对未成年人的管理措施。”
“这一条也必须改。”
陈国豪皱眉:“前三十天的试行条件已经答应了,你还要改多少?”
“只改这条。否则前面谈好的复核方式就没用了。”
“陈家付你六十万,不是让你进门改规矩的。”
“如果规矩随时能变,那您请谁来都一样。”
老太太冷笑:“听见没有?还没拿工资,就开始教训雇主了!”
何婉看向陈国豪:“前面六位为什么离开,您问清楚过吗?”
“有人做不下去,也有人照顾得不好。”
“有没有人刚开始管孩子,您觉得太严,老太太又觉得小豪委屈,最后只能走?”
陈国豪没有回答。
何婉指向地毯。佣人已经擦掉大部分果汁,浅黄色的污渍却还留着。
“今天小豪故意泼果汁,最后是阿姨收拾。他不用道歉,也不用承认撒谎。明天如果我让他自己清理,您又因为他哭闹叫我停下,那究竟算我没管好,还是您不让我管?”
“阿姨打扫卫生有什么问题?”老太太抢先说道。
“打扫卫生没问题。可孩子故意弄脏东西,不能因为有人收拾,就当没发生。”
小豪从奶奶身后探出头:“不就是半杯果汁吗?我爸爸有钱!”
“钱能买新地毯,不能把你说的假话变成真的。”
“奶奶!”小豪气得跺脚,“她又说我!”
老太太刚要发作,陈国豪先开口:“小豪,先别说话。”
他重新看向何婉:“你想怎么改?”
“管理办法事先确认。执行中有异议,可以私下提出并复核;涉及孩子安全的紧急情况,可以立即制止。但不能仅仅因为孩子哭闹,就当众要求我撤回合理的处理决定。”
“万一是你判断错了?”
“查明是我错,我向孩子道歉,也按合同承担责任。但如果是他撒谎,就不能让我替他认错。”
陈国豪盯着合同看了片刻,交给助理,让他按商定内容修改条款。
老太太急了:“国豪,你真要留她?小豪才七岁!”
“妈,前面已经换了六个人,再这么下去,换第八个、第九个又有什么用?”
“那是她们没本事!”
“刚才果汁是谁泼的,您也看见了。”
老太太被噎住,脸色更难看了。
何婉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弟弟发来消息:“姐,收费处又催了,妈还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四点三十六分,离五点只剩二十四分钟。
她看着消息,急得手心冒汗,却忍住没有催促。
助理将修改好的协议送来。何婉核对了复核方式、试行期和解除条件,确认原先“随时调整”的条款已经删除,才翻到工资部分。
“陈先生,再确认一次,年薪六十万,签约当天预付半年,也就是三十万。这是工资预付款,不是借款或押金。”
“合同写得很清楚。”
“剩余工资按约定结算,提前解除也按合同处理。”
“可以。”
老太太气得站起来:“好,你们签!我倒要看看,她能待几天!”
小豪立刻喊:“三天!我三天就让她走!”
陈国豪没有再理会,拿起钢笔签下名字。
何婉接过合同,尽量稳住手,在乙方签名栏写下“何婉”。
四点三十八分。
陈国豪把合同交给助理:“按约定转三十万,现在办。”
助理立即联系财务。何婉握着手机站在茶几旁,听着挂钟一声声走动。
四点四十一分,款项仍未到账。
弟弟又打来电话,声音发哑:“姐,护士说五点前交不上,后天的手术就得往后排。”
“钱正在转,你先别急。”
“姐,你哪来的钱?”
“找到工作了,晚点再说。”
挂断电话后,她看向助理,对方还在确认转账进度。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冷着脸说:“为了个拿工资的,连亲妈的话都不听。”
陈国豪没有争辩。
四点四十八分,银行到账通知终于弹了出来。
.00元。
何婉立即打开医院缴费页面,核对母亲何秀兰的住院信息,输入十五万元,点击确认。
页面迟迟没有跳转。
她不敢重复操作,直到四点五十二分,屏幕仍显示“支付处理中,请勿重复操作”。
赵管家端来一杯水,见她脸色发白,忍不住问:“何小姐,您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我在等医院确认。”
这时,收费处的电话打来。
“何女士,我们收到一笔十五万元的缴费请求,正在核对。请不要重复支付。”
“会影响手术排班吗?”
“只要确认成功,原定安排就能保留。”
何婉握紧手机,盯着屏幕。
四点五十四分,绿色的“缴费成功”终于跳出来。
她扶住茶几边缘,缓了两口气,才拨通弟弟的电话。
“钱交上了,十五万,一分不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弟弟声音哽住:“姐,真的?妈不用再等了?”
“缴费成功了,你再跟医院确认排班,让妈安心准备手术。”
“姐,你到底怎么弄到的?”
何婉低头看着手里的合同。
“我找到工作了。等妈做完手术再说。”
挂断电话,她保存好缴费凭证,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汗湿。
“喂,你不是要走吗?怎么又不走了?”
小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面前,抱着胳膊盯着她。
“因为合同签好了。从今天开始,我按约定照顾你。”
“我才不要!”小豪压低声音,“三天之内,我肯定让你哭着出去!”
何婉收起手机:“明天早上七点起床,按时吃早餐。”
“我不起!你管不着!”
“明天再说。”
小豪气得跑回奶奶身边告状。
老太太冷着脸:“别以为签了合同就能在陈家横着走。住哪里、吃什么,都得按家里的安排。”
“生活安排我会配合。”何婉扶正行李箱,“不过孩子的照护要求,我们已经写进合同了。”
“你还敢拿合同压我?”
“妈,合同已经签了。”陈国豪开口打断,“赵管家,带何老师去房间。”
赵管家连忙过来接行李箱,何婉却先握住拉杆:“赵叔,我自己来。”
她刚跟着赵管家走向楼梯,小豪忽然从奶奶身后探出头,冲她大喊:
“第七个!我最多让你待三天!”
何婉停下脚步,回头问:“三天以后呢?”
小豪得意地扬起下巴:“当然是让爸爸把你赶出去!”
何婉没有替陈国豪回答,提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
身后,小豪还在缠着奶奶:“你要帮我!三天,我肯定能把她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