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晨,小豪起床后一直不肯离开床边。
张阿姨抱着干净床单进来,他扑过去压住枕头,说今天不用换。何婉正替他找校服,回头看见孩子半跪在床上,一只袜子穿好了,另一只还攥在手里。
“换完你再摆回去,不动你床头的东西。”
“枕头也不用换。”
他说着将枕头往怀里一抱,几张硬纸片从枕套口滑出来,散在被子上。小豪赶紧伸手去捡,一张卡却顺着床沿掉到地上。
何婉弯腰拾起,孩子立刻朝她伸手:“我的。”
“给你。”
她将卡递过去,看见背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铅笔字:不惹事,爸爸多待一会儿。
小豪把卡拢进怀里,抱得太紧,最上面一张折起了角。他松开一点,用手指抹平,抹了两下,又偷看何婉。
何婉请张阿姨先换床单,带他坐到窗边穿袜子,没有接着翻那些卡。孩子一只手忙不过来,袜口扯了半天也没套上,她伸手帮他拉好,才问:“这些也要带去学校?”
“不带。”
“那你想放哪里?”
小豪看向拆下来的枕套,没吭声。何婉拿来床头的空铁盒,让他先放进去,免得再掉。他犹豫片刻,挑出三张塞进睡衣口袋,其余才放进盒里。
吃早饭时,那三张卡仍被他揣着。换校服前,他又跑回卧室。何婉在门边等,听见枕头被挪动的声音,没有进去催。
下午回来,小豪书包还没放下,便先上楼看了一趟。下楼时神色松了些,主动问今天能不能去院里拍球。
何婉陪他拍了十来分钟,休息时才提起早晨的事。
“卡片放回枕头里了?”
孩子抱着球,警惕地看她:“你要收?”
“不收。早晨掉出来那张,我看见背面的字了。”
小豪低头转球,球从膝盖上滑下去。他追了两步,抱回来,站在何婉面前问:“爸爸看见了吗?”
“没有。那句话是谁写的?”
“我。”
“写了几张?”
他伸出手比划一下,又缩回去:“不记得。”
何婉没有再往下问。小豪站了一会儿,忽然拉住她,说可以给她看,但不能扔,也不能扣掉。
两人回到卧室,他将铁盒和枕头里的卡全拿出来,一张一张铺在床上。有五分、十分,也有二十分,几张边缘已经磨起毛,是以前用过的兑换卡。
孩子自己翻过几张,让背面的字朝上。
“这周表现好,爸爸回来。”
“数学考好了,爸爸高兴。”
最后那张字写得最重,铅笔尖几乎划破纸面:考第一,爸爸就回来。
何婉看了很久,才问:“这张是什么时候写的?”
“以前。”小豪按住它,“不是这次,早就写了。”
“爸爸说过够这些分就回来?”
他摇头,又点头:“他说表现好,周末带我出去。我攒够了,他有时候就带。”
孩子将几张卡叠起来,推到何婉面前:“这些够不够到星期六?”
何婉没有接过来替他算。
“星期六骑车,爸爸已经跟你约好了,不用拿这些换。”
“我知道。”
他说完又把卡拉回去,指着最上面那张:“那这个还要不要留?”
“想留就留。”
“留着你又说不能换。”
小豪忽然急了,将卡片胡乱拢进盒里,盒盖怎么也扣不上。他使劲压了两下,纸角被夹住,又赶紧掀开去救,眼圈慢慢红起来。
何婉扶住盒子,让他将卡取出来摊平。孩子的手停在盖子上,过了一会儿,低声说:“我睡觉前摸一下。它们在,我就睡了。”
那天晚上,何婉联系陈国豪,没有把卡片拍照发出去,只请他第二天留一段时间,单独谈谈小豪。
陈国豪来时,孩子还在学校。何婉先将经过说完,才拿出小豪同意给父亲看的三张卡。陈国豪看到最后一张,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问是不是把剩下的也找出来,一起收掉。
何婉将手边的铁盒往回挪了挪。
“昨天换枕套,他连床边都不肯离开。您现在全收了,他晚上还会去找。”
“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算。”
“以前安排活动,我也总提醒他看看分够不够。”何婉看向那几张卡,“他现在拿这个算您什么时候回来,我不能再说一句规则改了,就让他别想了。”
陈国豪低头,将卡放回原处。
“周一吃饭时,他还好好的。”
“可昨天一放学,他就跑上楼,先看卡片还在不在。”
陈国豪抬手揉了揉眉心,又拿起那张写着“考第一”的卡。看了片刻,他问该怎么办。何婉说想请有儿童工作经验的专业人员先了解情况,也请他一起参加。
“您以前怎么答应、后来怎么改,我这边怎么用过积分,都要讲。不能光让孩子进去说。”
陈国豪点头,拿出手机。何婉提醒他,周六下午已经约了骑车,别拿那段时间去安排。两人先与咨询师沟通了孩子最近的情况,将首次见面定在周六上午。
何婉提前告诉小豪,要去见一位陪小朋友聊天、玩游戏的老师,也会问爸爸和她一些事情。小豪听见“老师”,立刻问是不是要带卷子。
“不考你,也不看排名。”
“那她问卡片呢?”
“你可以自己说。哪些话会告诉爸爸,也可以先问她。”
孩子想了很久,最后挑了两张卡装进口袋,没带那张写着“考第一”的。
周六上午,到了咨询室门口,他仍不肯松开何婉的手。咨询师先蹲下来介绍自己,问他想让谁陪着坐一会儿。小豪选了何婉,进门后坐在靠她近的位置,手始终捂着口袋。
桌上有彩笔和积木,他看了好几次,直到咨询师将一只小篮子推过来,才抽出手,拿了一块蓝色的积木。
陈国豪在外面等。过了半个多小时,何婉陪孩子出来,小豪问父亲为什么坐得那么远,随即挨着他坐下,将那块蓝色积木的样子比画给他看。
谈到日常安排时,小豪不肯让两个人都进去。咨询师便与他们另约了家长沟通时间,先让何婉陪孩子留在门外,只与陈国豪简短交代几句。
出来后,陈国豪说自己问过,要不要先把旧卡作废。
小豪正在摆弄外套拉链,听到这句,动作停了。
“她怎么说?”
“先不动。”陈国豪蹲下来,“爸爸不收你的卡。”
孩子看向何婉,她也点了头。他这才将口袋里的两张卡拿出来,检查过折角,又原样放了回去。
出了门,陈国豪的手机响了。小豪站在台阶上,刚松开的手又攥住衣角。父亲接完电话,说下午需要回几条消息,孩子立刻问:“那骑车呢?”
“照常去,约好的时间没变。”
他还是不肯往车边走,陈国豪便带他来到车后,打开后备箱,让他看放在里面的头盔。小豪伸手摸了一下,非要自己拿到后座,才爬上车。
下午出门前,他又跑回卧室,抓出枕头里的几张卡塞进裤兜。何婉看见了,找来一个带扣的小袋子,免得骑车时掉出去。
到了湖边,陈国豪起初走在旁边扶车,小豪嫌他慢,喊着让他也骑。父亲租来一辆车,他又非要比谁先到前面的树,到了以后才说自己认错了,要算下一棵。
何婉拦住他:“刚才说好这棵,别临时改。”
小豪趴在车把上笑,推着车往回走了一段,又追过去问父亲还骑不骑。他的裤兜里鼓着一小块,蹬车时总碰到腿,他掏出来交给何婉,没多久又要了回去。
回老宅时,孩子满头是汗。陈国豪蹲着替他解头盔带,他顺手从兜里拿出那个袋子,递向何婉,伸到一半又停住。
“这个不用给?”
“不用。”
小豪转头看父亲。陈国豪解开扣子,将头盔拿下来:“跟爸爸骑车,不用交卡。”
孩子攥了攥袋口,将它重新塞回兜里,随后扯住父亲,让他看自己车轮上沾了多少泥。
晚上换睡衣,小豪将卡片放进铁盒,挑来挑去,仍留下一张。何婉整理床边的书,见他把那张卡放到枕边,没有催。
陈国豪进来时,小豪已经躺下,伸手拉住父亲,让他看日历上下一次约好的时间。他嫌父亲坐得远,拍了拍身边的床沿,又指着日历问了几句。
何婉关上衣柜,准备出去,孩子忽然从枕边拿起那张卡,朝床头的小桌伸手。
“盒子给我。”
她将铁盒放到他手边。小豪掀开盖子,把卡塞进去,却没有盖严,只留了一条伸手就能摸到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