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雷振国的车队刚走约十分钟,雷振邦正坐在掩体里,就着马灯的光把药品的入库单子往编制表背面誊。
乙醚放东头棚子,止泻药放仓库西墙,眼药水和皮肤病药膏单独码一溜,缝合线和注射器归伤兵营直管。
他一边写一边嘴里念念有词,盘算着明天先取多少车出来,剩下的搁空间里当种子,下批药到之前够不够各方向分。
正算到“罗店优先给乙醚和止泻药”这一笔,掩体帘子“哗啦”一声被人从外面掀开,通讯营营长方志诚连门都没来得及敲就冲了进来,手里攥着刚抄收的电报纸,脸色白得像刚从面粉缸里爬出来,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歪到了一边。
“师座!外围侦察部队急电!”
雷振邦把铅笔往桌上一搁,接过电报纸。方志诚喘着粗气补了一句:“便携台发的,信号断断续续,抄了两遍才抄全。”
电文不长,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往他眼睛里扎:距师部约六公里,田埂公路段,发现一支车队正与日军小股部队交火。
车队特征——四辆卡车,车斗盖油布,押车人员穿便装。
日军兵力约一个小队,三十来人,配一挺歪把子,从侧翼芦苇荡方向突袭,卡车车队被压制在路沟里,动弹不得。
我侦察排已从侧后咬住鬼子尾巴,但兵力不足,只能牵制,无法围歼。请师部速派援兵。
雷振邦腾地站起来,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拍。
四辆卡车,油布便装,十分钟前刚从打谷场开出去。大哥的车队。他脑子里“嗡”了一声,:“徐小武!”
他朝门口吼了一嗓子,声音大得掩体顶棚的灰簌簌往下掉,“警卫营集合!运输部所有能开的车全部调出来!马千里!把今天筛出来的司机全叫上,会开就行,别管熟不熟!快快快!”
徐小武从隔壁掩体弹出来,军装扣子都没来得及扣,撒腿就往警卫营方向跑。
雷振邦转身抓起搭在行军床上的军装往身上一套,边扣扣子边朝方志诚喊:“给侦察部队回电,咬住鬼子,别让他们跑了,援兵十分钟到!再把电文抄一份送周参谋长,让他盯着师部,运输部的事先放一放!”
“是!”方志诚转身往通讯营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师座,要不要通知前沿各营——”
“不用!各营守好阵地,鬼子万一调虎离山,前沿不能松!”
雷振邦把军装最后一颗扣子扣上,抓起桌上的驳壳枪往腰里一别,大步冲出掩体,朝仓库方向跑去。
打谷场上已经炸了锅。徐小武扯着嗓子把警卫营一个连从营房里拽出来,边跑边整队,有人光着膀子往外冲,
马千里带着今天下午刚筛出来的七十多个司机往卡车方向冲,有人连鞋都没穿利索,有人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边跑边往嘴里塞。
“能开的车全开出来!卡车、骡车、三轮摩托,有一个算一个!”雷振邦跳上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朝马千里喊,“你带十辆卡车跟在我后面,剩下的人坐骡车从侧翼包,别让鬼子从芦苇荡里跑了!”
马千里一边跑一边系扣子:“师座,那帮新司机手生,夜里开田埂路——”
“手生也得开!开慢点也比腿着去强!”雷振邦拍了拍车门,“你坐头车给我压阵,谁掉沟里你负责拽出来!”
两百多号人集合完毕。警卫营一个连九十多号人,运输部新筛的司机加汽车班老兵八十多号人,加上侦察排留在师部的半个班和几个主动跟来的老兵,凑了两百出头。
卡车凑了十二辆,骡车套了八挂,三轮摩托两辆。
雷振邦站在第一辆卡车的踏板上,扫了一圈车灯照亮的这帮人,有的军装扣子还没扣齐,有的草鞋跑掉了一只,但手上都攥着枪,腰里都别着手榴弹。
他清了清嗓子,嗓门拔得老高:“都听好了!前面六公里,田埂路,咱们的弟兄被鬼子堵了!警卫营从左翼包,运输部的司机把卡车横在路上当掩体堵鬼子退路,骡车从侧翼绕后!谁也别怂,到了就往死里打!”
“是!”两百多号人齐声吼了一嗓子,打谷场上的马灯都被震得晃了两晃。
雷振邦跳进副驾驶,朝司机一挥手:“开车!车灯全打开,晃瞎鬼子的眼!”
十二辆卡车和八挂骡车同时发动,车灯大开着沿田埂路往东急奔。路上雷振邦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朝后面喊:“马千里!让你的人把车灯都打开,排成一溜,远远看着跟一条火龙似的,鬼子不知道咱们来了多少人!”
马千里在第二辆车上探出脑袋回了一嗓子:“明白!都开大灯!”
车队在田埂路上颠了将近十分钟,远远就听见前面传来歪把子机枪的“突突”声和毛瑟步枪的还击声,间或夹杂着手榴弹的闷响。
雷振邦攥着车门把手,眼睛盯着前方黑黢黢的田埂路,嘴里念叨了一句:“大哥,撑住了,马上到。”
车队拐过最后一个弯道,车灯照亮了前方的场面——四辆卡车歪在路沟里,车斗挡板上弹孔密布。
雷振国的两个保镖依托车斗还在还击,一个四十来岁的老保镖趴在车斗里,胸口中了一枪,血把灰布短褂洇透了一大片,手里的驳壳枪还在响;
另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保镖靠在路沟最深处,把雷振国挡在身后,枪管子打空了膛,正手忙脚乱地压子弹。
雷振国本人坐在路沟泥地上,长衫蹭了一身泥,手里也攥着把驳壳枪,没开过火,但架势还在,枪口朝着鬼子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