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接下宴席,去。”沈望胸有成竹,“殿下是奉旨巡查,他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的手段防不胜防,臣会提前安排好人手。另外,臣在他身边埋了颗钉子,到时候能帮殿下拿到真账册。”
“钉子?”
“是。顾鹤年的贴身师爷,是臣的人。”沈望淡淡道,“三年前布下的,一直没动。这次,正好派上用场。”
宋明华心里又是一惊。
三年前?那时候他还在翰林院编书,就已经往淮南盐商身边安插人了?
这个人的野心和城府,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沈大人倒是深谋远虑。”她意有所指。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沈望笑了笑,“殿下要走的路长,臣得提前替殿下铺好路,才能跟着殿下,走得更远。”
他抬眼看向宋明华,目光落在她微抿的唇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又很快掩去。
这艘船足足走了十天,终于在第十一日早上抵达了扬州码头。
晨雾还没有散,宋明华就站在船头,玉冠束发,身姿如松,背着手,只是脸色满是担忧。
也不知道陆惊竹在江南怎么样了。
沈望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件毛茸茸的披风。
宋明华刚出仓沈望就拿着衣服跟过来了,只是他知道这位太子殿下心思深,既然没叫随从,肯定是想一个人在船头待一会儿,所以没有去打扰。
可现在太子也站了半个时辰,沈望实在不放心。
他往前走了半步,温声的说道:
“殿下,早上本就晨露重,而且现在风大,披上些吧,别感染了风寒。”
还没等宋明华拒绝,沈望便自顾自地把衣服往宋明华身上披。
她低头瞧了一下,终究是没说什么,又看向远处。
现在离码头越来越近了。
码头上旌旗招展,乌泱泱的站满了人。
两淮盐运使温崇领着阖司大小官员,早已候在那里。
船一停靠。
温崇马上快步走了过来,四十多岁的官员撩袍跪倒:
“臣两淮盐运使温崇,率两淮盐运司全体官员,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身后一众官员闻言也齐齐跪拜,声音整齐划一。
宋明华扶着船舷,缓步走下跳板,瞧着如此声势浩大的表面功夫,面无表情的说:“都起来吧。”
“孤奉旨巡查盐务、督办秋汛,劳烦诸位大人久候了。”
温崇先站起了身,而后后面的一众人才慢慢站了起来。
温崇圆润的一张脸,看着很是亲和,他又上前了半步,眼睛落在了宋明华身上,看上去眼眶竟有一些泛红,语气十分恳切地说着:
“听闻殿下秋猎受惊,臣在江南日日焚香,为殿下祈福,万幸殿下安然无恙,臣才算放下心来。”
说罢,还抬手拭了拭眼角,活脱脱个体恤储君的纯臣模样。
宋明华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动容:
“温大人实在是有心了,江南事务繁杂,大人还记挂着孤的安危,孤甚是欣慰。”
她目光掠过温崇身后,落在官员末位的人身上。
那人穿着内务府员外郎的补子,身形微胖,垂手敛目,看着比寻常官员还要恭顺几分。
这人应该就是两淮盐业总商顾鹤年。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顾鹤年立刻上前半步,躬身行礼:
“臣顾鹤年,参见太子殿下,殿下一路辛苦,臣已在盐运司衙门备下薄茶,殿下要不要先歇脚?”
“顾总商客气了。”宋明华淡淡颔首。
她心中已经暗暗有了分寸,这俩人恐怕是早就得到了消息,这会儿做足了表面功夫,演得又温顺又恭敬。
“先去盐运司吧。”她抬步往前走,“孤奉旨办差,先看账册,再接风不迟。”
温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殿下勤政,是臣等之福。这边请。”
仪仗浩浩荡荡进了扬州城,沿街百姓围得水泄不通,都想一睹太子风采。
宋明华端坐在马车里,掀着半幅车帘,目光扫过街边林立的盐号、往来的盐车,若有所思。
“殿下在看什么?”沈望坐在对面,笑着问。
“看扬州果然富庶。”宋明华放下车帘,“盐商之富,倒真是名不虚传。”
沈望不知何时,竟坐到了她的身旁,顺着宋明华的目光看得过去,而后低声笑着说:
“富不富的也得皇恩浩荡,有圣上的恩准,才能去赚钱。
况且这钱有多少进了国库,多少进了老百姓的兜里,还有多少进了私人的钱袋子,还得殿下慢慢去查。”
他说话时气息扫过宋明华的耳侧,带着点淡淡的茶香,痒得人耳尖发麻。
宋明华微微侧头,瞥了他一眼:“沈大人乃国之栋梁,想必心中已有了主意,孤有沈大人犹如伯乐之于千里马,千里马如此聪慧,哪里还需要孤出马。”
沈望退回去,重新坐好,眼底带着点玩味,“殿下看得起臣,乃是臣的福气。”
“臣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只是待会儿温大人拿出来的账册,殿下看着便是,保准漂漂亮亮,半分亏空都没有。”
果不其然,到了盐运司衙门,书吏们捧着厚厚一摞账册上来,码得整整齐齐。
温崇亲手翻开国朝总册,指着条目笑道:
“殿下请看,这是近三年的盐引账、盐课账,还有各场灶户的名册。淮南二十三个盐场,岁入盐课一百二十万两,分毫不少,尽数上缴国库。”
他一页页翻过去,条目清晰,数目工整,进出平账,做得天衣无缝。
宋明华随手翻了几页,指尖划过纸页,淡淡道:“温大人治理有方,账册做得倒是干净。”
“臣不敢居功,都是朝廷法度严明,陛下圣明。”温崇躬身笑答,又顺势拿起另一本册子。
“对了殿下,还有秋汛的事。今年入夏以来雨水不多,淮河水位平稳,臣已命人加固了三处险堤,粮草、沙袋也都备足了。殿下不必挂心,保管万无一失。”
他说得胸有成竹,仿佛秋汛已是板上钉钉的安稳。
宋明华抬眼扫了他一眼,没接话。
萧玄宴给的密报里写得清楚,青沙湾、芦花渡、燕子矶三处堤坝,年年修年年塌,地方官贪墨修坝银两,早就烂到根里了。
温崇敢说“万无一失”,要么是真糊涂,要么是揣着明白装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