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夏走后,黎老太趴在院子地上,扯着嗓子朝厨房那边喊:“你个扫把星!
还不快过来把我们扶进去!”
她试着动了一下腰,刚挪了半寸,疼得嘶了一声,整张脸皱成一团。
王玉芳母女三人听见喊声,慌忙从灶房里跑出来。
王玉芳去扶黎老太,黎秋和黎冬去搀黎老爷子和黎二志。
黎老太被扶着坐起来,又疼得嗷了一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骂完了王玉芳骂黎夏,骂完了黎夏又骂王玉芳。
黎宝捂着脑袋上的肿包,站在西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他转过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恨意:“奶奶!
我那屋子被那贱蹄子占了,我睡哪儿?”
黎老太顺着他的目光往西屋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让黎宝去把屋子抢回来?
她不敢。
她收回目光,伸手去拉黎宝的手,声音放低了,哄着说:“乖孙,先去爷奶那屋里住着。
咱不去惹那个疯子。”
黎宝一把甩开她的手,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恨,嘴巴瘪着,眼睛瞪着西屋的门,站在原地不动。
黎老太又去拉他,拉了两下,他才不情不愿地跟着往正屋走。
黎大勇靠在墙根底下,一条胳膊垂着,另一只手捂着被踹的肚子,嘴里一个劲地哼哼。
他冲黎秋吼了一嗓子:“还愣着干啥!
去把村医叫来!
快疼死我了!”
这边,黎夏见人醒了,看了下天。
要黑了。
该吃饭了。
她扬了扬脑袋,抬脚往村里去。
地上,萧澈看她离开的背影:“等等。”
然而黎夏脚步未停,很快便消失在萧澈的视线里。
萧澈感觉他身子都是软的,躺了一会才爬起来,然而黎夏早已经走远了。
刚刚才从刘胜那打了小报告的几个村民一回来,就见黎夏浑身湿透,头发跟狗啃似的乱七八糟,心里更加确定:这丫头真的是被黎家人还有老赖子一家给刺激疯了。
几个人谁也不敢多说话,绕着一边就跑了。
黎家。
村医来的时候,一进屋就愣住了,摇了摇头,打开箱子开始挨个看伤。
王玉芳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太阳已经落了,天色从灰蓝往深灰里走。
她心里盘算了一下时辰,叫过黎秋和黎冬:“你们在这看着。
我先去做饭。”
“娘,大夫说让我帮忙把人按住。”
黎秋小声说,往西屋里瞄了一眼,黎二志正在里面杀猪似的叫唤,村医在给他正骨。
“按什么按。”
王玉芳压着嗓子,拽了黎秋一把,“再按,等黎夏回来,我们仨也该躺着了。”
黎冬在旁边使劲点头:“娘说得对。
娘,我去帮你生火。”
黎秋看了看西屋,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钻进了西屋。
没过一会儿,西屋里就传来黎二志骂骂咧咧的声音,嫌她手轻了,嫌她不会按,骂完了又是几声惨叫。
黎夏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直接去了厨房。
王玉芳刚把饭菜煨在锅里,灶膛里的火还没熄透,锅盖上冒着热气。
黎夏推门的声音一响,王玉芳整个人弹了一下,转身看见是黎夏,忙扯出一个笑:“小、小夏,饭好了。”
她说着快步走过去,掀开锅盖。
锅里码得整整齐齐,一碗红烧肉;一碟四季豆,炒得翠绿;一盘贴饼子,烙得两面焦黄。
黎夏往锅里看了一眼,难得的,冲她点了一下头。
王玉芳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两秒。
然后她深深吸了两口气,踮着脚,轻手轻脚地出了厨房,走出好几步才敢把气吐出来。
她回到西屋那边,刚推门进去,黎二志的骂声就砸了过来。
他的伤相对没那么重,村医给他包扎好之后他又躺了一会儿,刚缓过一点劲来,那副本性就又回来了:“你做了半天的饭,饭呢?”
王玉芳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如果说黎夏是这个家最没地位的存在,那她就是倒数第二。
原因很简单,她嫁给黎二志这么多年,只生了黎秋和黎冬两个丫头,没能给他生个儿子。
“问你话呢!
愣着干啥?
聋了?”
黎二志瞪着她,眼珠子往外凸。
王玉芳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小夏在吃。
等她吃完了,我再给你端过来。”
黎二志鼻子里哼出一声冷哼,阴阳怪气地说:“现在倒是会讨好她了。”
他往床头上靠了靠,扯到伤口,嘶了一声,又问,“我爹娘他们怎么样?”
河面上的最后一点天光收干净了。
萧澈身上那股软劲慢慢褪下去,才撑着地站起来。
晚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抬脚往回走。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洪波。
洪波拉着两三个就近的村民,正急急慌慌地往河边赶,嘴里还在喊:“快点快点,就在前面!”
一抬头看见萧澈好端端地在路上走着,洪波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后面几个村民也跟着停了。
洪波站在那儿,表情在脸上定了半秒:“萧澈,你、你自己爬上来了?”
萧澈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有人救了我。”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旁边一个大叔乐呵呵地笑了几声,伸手在萧澈肩膀上拍了拍,“这水边洗澡啊,可得注意。
你们俩大小伙子,咋都不会水呢?”
萧澈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往回走。
嘴唇还是有些发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衣服上沾着泥和草屑,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很。
回到知青点,江唯看见他这副样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这是怎么回事?
洗个澡洗成这样?”
“我去换个衣服,待会跟你说。”
萧澈摆了摆手,往宿舍走。
江唯哪等得了,直接跟了进去。
洪波站在门口:“那个,萧澈不小心掉水里了,我也不会水,刚跑回来叫人呢,好在、好在有人把他救上来了。”
“什么?”
萧澈把衣服脱下来,拿过晾在床头的干净衬衫,套上一只袖子,动作停了一拍:“我也不知道怎么掉下去的。”
他每天都在那里洗,刚刚他也有点分不清是没踩稳还是......
他皱了皱眉,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洪波站在门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眼神里甚至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担心,正等着他往下说。
“还好还好。”江唯拍了拍胸口,“你这也太不小心了。”
“那是谁救的你?”
萧澈在床边坐下,拿毛巾揪着还湿着头发擦了擦,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不认识。”
萧澈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好像没见过。”
“没见过?
咱们都来村里好几个月了,怎么还有没见过的人?”
萧澈将那件湿衣服丢在一边,想到刚刚的情形,觉得熟悉,又真不认识,忽然,想起了那双眼睛。
“对了,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