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澈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他下了火车,箱子都来不及放,直接往何家那边赶。
巷子口的大爷正坐在马扎上晒太阳,萧澈过去问了句何家是不是住这儿,大爷立马来了精神,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得唾沫横飞。
萧澈听得愣了好一会儿,问现在人呢。
大爷一挥手:“下放了呗!
这种破坏人民团结压迫人民的反动分子,就该送他们去改造。”
萧澈没立刻说话。
那些话像是顺着风灌进耳朵里,一时分不清真假。
他站了好一会儿。
萧家,下午。
郑佳和萧国强推门进来的时候,闻到的就是一屋子饭菜香。
郑佳愣在玄关,看见自家儿子正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里走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弯了。
“妈,爸。”
萧澈喊了一声,把菜搁在桌上。
刚在何家那边听说黎夏的事,他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转身往外冲,脚步已经迈出去一半,才想起火车早就开走了,连追的方向都没有。
他在原地站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做,只把那股冲动压了回去。
想到自己下乡,好几个月都没回来过,干脆就回来看看
萧国强也愣了一下:“你这小子怎么突然回来了?”
“有点事,已经办完了。”
三个人围桌坐下。
郑佳给他夹了好几筷子菜,又问他乡下吃得怎么样、瘦了没有、什么时候走。
说着说着,郑佳叹了口气,筷子搁下了:“你回城这事,恐怕要耽搁好一段时间了。”
萧澈筷子顿了一下:“怎么了?”
“最近风向不太对。”
郑佳停了一下,筷子没动,“咱家底子是深,但这种时候,一点风都能把根带出来。”
郑佳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堂哥定亲了,你还不知道吧?”
萧澈抬起头:“什么时候的事?”
“定了快一年了,你爷爷那边张罗的,我们也不太清楚。
我估摸着两家联系也不多,不然怎么连我都没怎么听说。”
萧国强在旁边扒着饭,没吭声。
“那跟我下乡有什么关系?”
郑佳压低了几分声音:“就这两天,那家人出事了,现在一家人都被放下面去了......”
萧澈的筷子停在半空,蓦地抬起头:“那家人姓什么?何?”
萧国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萧澈没有解释。
他把筷子搁下,又问:“爷爷怎么说?
大伯那边递了什么消息过来?”
“你大伯倒没说什么,他们对这亲事也就那样吧。
倒是你爷爷说,能帮就搭把手。”
“那你们怎么说?”
郑佳把碗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清醒:“这种关头谁敢动?
你都被放到乡下去了,要动也得是他们大房去动。
你爷爷也是,风口浪尖上,咱们能往上凑吗?”
萧国强看自家儿子奇怪的脸色,刚想开口。
就在这时,叮叮叮叮,客厅的电话声响了起来。
何霁林是被人搀回家的。
他躺在床板上,太阳穴那根筋到现在还在突突地跳。
在火车站,他好声好气地跟黎夏讲道理,话还没说完,那丫头转过身当着他的面,一巴掌扇在何泊远脸上,反手又给了张茉一耳光。
那两巴掌又脆又响,他站在旁边,脸上像被人拿鞋底子抽了一记。
余静端了杯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还气呢?
气大伤身。”
“你说哪有这样当女儿的?
亲爹亲妈她说扇就扇。”
何霁林撑着床板坐起来,靠在床头上,嘴唇气得还在抖:“我好声好气给她说,你看她什么态度。
一点都没把我放在眼里。”
何家两兄弟在何霁林成婚之后就分了家。
何霁林不善经营,喜好风雅,这些年不是在古玩摊上淘字画,就是在书房里练行书草书。
二老走后,分家时留下的家产不但没能攒下一分一厘,反而耗得只剩不到三分之一。
何依依站在门口,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爸,那现在怎么办?
二叔他们一家都下放了。”
省城这一年下放她听过两回,但一家四口整整齐齐被押走的,这是头一回。
而且还是自己家的亲叔叔。
“还能怎么办?”
余静没好气地接过话,“泊远也是。
怕影响了贝贝,那就再买个宅子安置在外头,反正也是亲生的女儿,日常养着,能花他几个钱?”
“你闭嘴。”
何霁林皱着眉呵斥了一声。
余静看了他一眼,没有收声的意思:“我又没说错,现在弄成这样好了?”
余静说着说着又好奇地看他:“对了,你那亲侄女这么有个性,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我?”
“泊远他们都只见过她一面,回来基本都是闭口不提的,我哪知道?”何霁林没好气道。
他越说越有些担心,“不知道泊远他们下去会怎么样。”
余静在一旁沉默了。
她虽然是个做大嫂的,但是因为他们家的家业越来越不行,在何泊远他们夫妻面前也说不起什么硬话,特别是那个张茉,平时摆得跟个贵夫人似的,她也不太喜欢。
不过,他们家也帮过他们不少,依依的工作还是他们弄的。
余静叹了口气:“实在不行,等风头过后,咱抽空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