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张茉正弯着腰割稻子,听见方岚的声音,直起腰来,整个人懵了一下。
“你个贱人还敢说干活?”
黎老太回过神来,见方岚还敢还嘴,张口就骂。
“现在打得我们都不得不干活了,这就好了?
还找借口!
我看你他妈就是想偷懒,把黎夏绑回来自己不干!”
她越说越来气,拿镰刀把往地上狠狠杵了一下。
方岚死死扣住旁边的泥地,十个指甲缝里全嵌满了土。
她猛地抬起头:“你们不要把什么责任都往我身上推,好像所有都是我的错一样。”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喘一口气,断腿处的伤就扯得她额头上的青筋一跳。
“怎么?
你们没有虐待黎夏吗?
没有打她吗?
没有她,你们的日子能像原来那样舒服,工分随随便便干干就行了吗?”
何贝贝站在旁边,脸上的愤怒一点没收,“干活干活,要不是你们自己懒,至于弄成今天这样吗。”
她把镰刀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黎老太刚想开口骂方岚,一转头见何贝贝似乎有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势头,眼睛一横,“你个赔钱货说啥呢?
要不是你那个死鬼娘出的烂主意,非要换换换,能有今天吗?”
她拿手指头隔空戳着何贝贝的脸,指甲缝里还塞着黑泥,“你个贱丫头得了便宜还卖乖,现在在这给老娘叫叫叫!”
何贝贝气红了眼,不可置信地瞪着黎老太。
当初认亲的时候,这老太婆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乖孙,好不亲热。
现在就变成了这副嘴脸。
她死死攥紧手,指甲隔着布料掐进大腿肉里:“你这个老太婆!
出了事就往别人身上赖?黎夏不是我打的,不是我卖的,更不是我要换的!
你们自己做的恶,现在倒想让我替你们背?”
“呸!”
黎老太一口浓痰啐在何贝贝脚边的稻茬上,“我们?
我们可没有你得的多哦!
也不知道是谁,当初认亲的时候死皮赖脸扒着何家,生怕黎夏去占了你一点。
要不然现在也没有今天!”
她说完又狠狠啐了一口,拿袖子蹭了一下嘴角,那口气好像啐多少口都啐不完心里的火。
何贝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抖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地头那边干活的人全停了手里的活,就连旁边被刘胜派来看着何家人干活的两个人,看闹成这样,都没有上来阻止。
一个个的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压低嗓门啧啧两声,“现在还在闹呢,这家人真是没一天消停的。”
“原来这方岚当初把黎夏抱回来,就是为了干活呀。”
“可不嘛,你当她是什么好心?”
旁边一个婆娘冷笑一声,“这要不是为了干活,是不是还得给人......”
她做了个往下按的手势,旁边几个人都缩了一下脖子,心知肚明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家人的心思真够恶毒的。
把孩子换了,自己孩子在城里享福,不说对别人的孩子多好,好点正常给口饭吃,像黎秋黎冬那样养着也成啊,给弄成这样。
现在被黎夏揍,纯属活该。”
“我看也是。”
一个老汉直起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还有她那亲生爹妈......”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别说,我现在才想明白,认亲都一年多了,黎夏在村子里也没少干一点活,后面还被卖给了老光棍。
这但凡亲生爹妈有个人样,至于现在混成这样?”
“所以说呀,我看还是打少了。”
一个婆娘拿袖子蹭了把脸上的汗。
“你没看到刚刚黎家那亲生女儿被那群小子骂,何家那儿子还上前护着呢,啧啧啧。”
他们嗓门本来就大,又没有收声的意思,声音在临近的几块田里传得清清楚楚。
那边何家人听到这些话,一个个脸都绿了。
何泊远攥着镰刀把的手指节发白,张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何子谦梗着脖子站在原地,又想和那些人对骂,偏偏嘴唇都干得起皮了。
他们胸口不住地起伏,想反驳,竟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方岚微微张着嘴,一张脸被太阳晒得红得发黑,嘴唇干裂起了一圈白皮。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那边愤怒到极点的何贝贝,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黎春在旁边叹了口气:“好了贝贝,别怪娘了,她也苦。”
她拿袖子蹭了把额头上的汗,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不行,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方岚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她干不下去了。
她要回去,她一定要回去。
黎家院子里,枣树投下一小片阴凉,蝉在头顶的枝叶间扯着嗓子嘶叫。
黎夏睡了一觉起来,吃了饭又睡,睡到后面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她睁眼看了会儿房梁,最后翻身下床,走到院子中间那片空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骨节咔咔响了几声,开始练拳。
她双脚微微分开,膝盖微弯,重心下沉,整个人稳得往那一站,像棵扎了根的树。
深吸一口气,右拳直直击出,带起一股凌厉的破风声,拳至尽头变拳为掌,五指并拢斜劈而下。
身体骤然一拧,肘击带起呼的一声劲风,紧接着重心猛地下沉,一记横扫卷起满地尘土,院角几片枯叶都被震得翻飞出去。
这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呼吸沉重而富有节奏,每一次吐气都配合着发力,像在擂击一面无形的鼓。
黎二志正从茅房里出来,裤腰带还没系利索,一脚跨进院子,就看见院子里黎夏那拳打得虎虎生风。
她每一拳挥出去都带着一股隐蔽的力量,明明隔了半个院子,黎二志却觉得那拳风隔着空气扑到了自己脸上,脸上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缩了缩脖子,嘴角扯起一个讨好的笑,贴着墙根往西屋那边挪,后脚跟差点绊在门槛上,连滚带爬钻进了屋。
心里咚咚擂鼓:这黎夏真跟鬼上身似的,要是早有现在的一半,谁敢这么对她。
王玉芳在灶房里择菜,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正看见黎夏那一肘凌空撞出去,她胸口忽然莫名其妙地闷痛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空气捅了她一下。
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脑子里莫名想起上次黎夏打她的时候,只觉得这一肘要是真撞在人身上,骨头都得碎。
她猛地一缩,手上的动作快了好几分。
很快晚饭做好,王玉芳把碗筷摆上桌。
“小夏,你先吃,二婶去给你烧洗澡水。”
黎夏嗯了一声,拿起筷子。
王玉芳逃也似的跑回灶房。
地头这边,何家人和黎家人的镰刀舞得快飞出残影了,不过还是没用。
下工了。
记分员过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报上工分,记在本子上,然后又走开。
黎老太整个人猛地坐在了稻田里,又趴了下去,大口喘气。
“都是你们,吵吵吵,这下架吵爽了,差这么多工分,回去怎么办吧?”
黎老头恨恨地暗骂了一声,一行人战战兢兢地走在田埂上。
想到今晚的拳头,步子走得更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