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事情之后,大家走了。
孙老太和孙老大把刘春花堵在院子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说了大半个时辰。
孙老太拍着大腿骂她不守妇道,又抹着眼泪说老二瘫了也不容易,让她多为这个家想想。
刘春花从头到尾没吭声,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两人走了之后,院子里就剩她和孙老二。
刘春花几乎是心都要死了。
最开始闹起来的时候她确实有点慌,怕被人戳脊梁骨,怕被送去公社。
可后来杜有德说要送公社的时候,她心里反而没那么怕了。
再后来孙老太喊着要离婚,她心里其实偷偷冒了一丝希望,离了好,离了就不用伺候这个瘫子了。
可她没想到,她爹娘竟然那么怕她回去。
刘春花有些不甘心。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找了魏昂。
她知道不太可能,但万一呢?
昨天村里人才看了那出热闹,她清楚这时候去找魏昂要是被人看见,村里的风言风语不知道又要多加多少。
但她也过不得了。
没想到她几乎是将自己的脸面都放在地下了,魏昂还那样说,他居然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
刘春花死咬着牙,转身往回走,一路上把嘴唇咬得发白。
果然男人就没几个好东西。
锅里的玉米碴子传来黏糊的焦味。
刘春花回过神来,把灶膛里的火退了两根柴,火星溅在灶口的青砖上,很快暗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走到锅边,把粘锅的玉米糊搅了一下。
有一点糊味,但是不影响吃。
她又拿碟子,捏了些咸菜,切好,拿了筷子,给孙老二端到了屋里去。
孙老二的屋子现在是他一个人睡。
刘春花早就不想和这个男人挤一张炕了,找了个怕影响他恢复的借口搬到了隔壁。
孙老二正靠在床上,看见刘春花端着碗进来,他那张刚才还算平和的脸上,嘴角立刻往下撇了撇:“哟,终于知道做饭了?我还以为你又和你那野男人到河边打架去了呢。”
他把“打架”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睛斜斜地睨着她,语气阴阳怪气。
刘春花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碗筷搁在旁边的小凳上,弯腰去拿放在床脚底下的屎尿盆。
孙老二见她不搭腔,更来劲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骚婆娘烂货之类的话,声音从里屋追出来。
刘春花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孙老二含混不清的骂声,深深吸了口气。
算了算了。
后面几天,一样如此。
孙老二和刘春花连原来那点表面的夫妻情分都维持不住了。
刘春花每天照常给他端屎端尿、洗衣做饭,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
她越不说话,孙老二越觉得她肯定和魏昂背地里还搞在一起,心里又恨又气,嘴上便越发不饶人。
刘春花一直压着自己,忍着,直到这一天。
中午,刘春花从地里下工回来。
她在井台边洗了手,直接进了灶房。
里屋孙老二听见灶房的动静,知道她回来了,隔着门板就开始骂骂咧咧。
刘春花听到了,只不过往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脚步都没停,继续蹲下去往灶膛里塞柴火。
里头孙老二见自己骂了半天连个回音都没有,心头更憋了一股火。
所以刘春花端着饭菜进去的时候,孙老二嘴上也是半点没客气。
刘春花不想管他,把碗搁在小凳上,弯腰去拿床脚底下的屎尿盆。
早上她出门前刚倒过,这会儿盆底又沉甸甸的,屋里的味道更重了。
“个骚婆娘,早上又跑哪勾引男人去了?一个早上不回来。”
孙老二靠在躺椅上,双手交叠在胸前,下巴微微往上抬着,嘴角挂着一丝恶意的笑,“你个烂货,这下爽了吧?”
刘春花额头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握着盆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
“孙老二,你不要太过分了。”
“呵?我过分啥?”
孙老二端起旁边那碗玉米碴子粥,往嘴里灌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往下说,“现在村里谁不知道你和那个小白脸知青打得火热?谁不知道我孙老二戴了绿帽子?”
他把粥咽下去,越说越来劲,“刘春花,看不出来啊,够骚的呀。
原来我碰你,你都不让我碰。
哼,是不是心里早就有人了?
哦,不对,那个时候魏昂那小白脸还没下乡吧?
难道村里还有别的野男人?”
他越说越气,手里端着的碴子粥都忘了喝。
他没有看到的是,此时蹲在地上的刘春花,捏着屎盆子的手死紧。
而他还在继续,“你真是连畜生都不如,不对,你和那母狗一样,站在路上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男......”
啪!
刘春花直接一个屎尿盆翻盖扣在了孙老二的脸上。
孙老二只觉得一盆极具攻击性的东西直直扣在他的脑门上。
他尖叫了一声:“啊!”
这一叫,嘴巴刚张开,里面就溅进去了一点东西,他赶紧死死闭上。
“你丫的吃屎吧你!”
刘春花看着孙老二头顶尿盆,那些屎尿全部都顺着他的脸,哗啦哗啦地往下流,手里的玉米碴子粥也早已摔了下来,被子上全是黄黄的一团,也不知道是本该吃进去的,还是已经拉出来的。
孙老二只觉得一大片温热黏稠的东西兜头砸下来,恶臭轰地在脸上炸开,黏糊糊的液体顺着他的头发、眉毛、鼻梁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在棉被上和玉米粥碗里。
孙老二简直是要气炸了,就在这时,耳边传来刘春花畅快至极的话,“老娘不和你过了!”
屎盆子啪嗒一声被推在地上。
刘春花已经往外冲了出去,步子又急又重,围裙在身后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这一下子,可就把周围几户人家全惊动了。
正值中午下工休息的时辰,大家都端着碗蹲在自家院门口吃饭,听见孙家院子里炸开的动静,碗也不端了,筷子也不搁了,全往这边涌。
就连黎家人和何家人都被这动静引了过来,挤在人群后头伸着脖子往里看。
“哎呦,我的老天爷呀,这是又来了一个黎夏呀。”
黎老太站在人堆里,踮着脚往院子里瞅,见刘春花那股子不要命的泼辣劲,忍不住惊呼一声。
黎夏前天就走了,这两天她好过多了,说话都敢大声了。
旁边的何子谦也挤在人群里,看见孙老二满脸满身都是没擦干净的秽物,他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皱成了一团,眉毛鼻子全挤在一起。
这乡下人怎么如此粗鄙。
又听到黎老太那句,他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黎夏也喂你们吃过屎?”
周围骤然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好几道视线齐刷刷地转过来,落在黎老太身上。
周围黎家人脸都跟着变了变,黎老太脑子里噌地翻出那天被黎夏灌粪汤的画面,那味道她到现在想起来还犯恶心。
她讪讪一笑,“哪能啊?小夏怎么会这样呢?”
嘴角扯了好几下才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两只手在胸前摆了摆:“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又瞪了何子谦一眼,“你这孩子说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