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也没从阴影里走出来,又当爸又当妈,还得撑着反贪局。你看老陈给儿子起那个外号——小皮球,到处滚,没人管。”吴慧芬叹了口气,“我姐说亦可最近更拼了,天天泡在案子里,三十好几了连个对象都不找,她妈急得不行。”
“吴法官退休了也闲不住。”
高育良端起保温杯笑了笑,“当年她在省高院当民二庭庭长的时候,我可没少听她唠叨亦可的事。不过亦可这丫头确实倔——跟谁都不肯凑合,跟她妈年轻时候一个脾气。”
“你还说呢。亦可现在当了一处处长,更没时间谈恋爱了。我姐今天来,准又要念叨这事儿。”吴慧芬说完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张罗晚饭。
祁同伟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但心底已经翻了好几个转。
陆亦可——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上辈子她始终是反贪局最锋利的一把刀,陈海倒下去之后她接过了接力棒,跟着侯亮平一路追查,从山水庄园查到高小琴,从高小琴查到他祁同伟,每一刀都剜在最致命的地方。
那时候他不理解——一个处级干部,怎么就有那么大的胆子跟公安厅长对着干?
后来他被逼到了绝境才知道,这种人不是胆子大,是脑子根本没有灰色地带这一说。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什么人情世故、官场进退,在她眼里都不如一份证据来得实在。
这种人在政法系统里不罕见,但像她这样家世好、能力强、又有高育良这个姨父做靠山的,就不多见了。
她母亲吴欣怡是省高院民二庭的老牌庭长,父亲陆中和是省军区司令员,实打实的军检世家。
这种背景养出来的人,三观纯白,认死理,眼里揉不得沙子。
而他祁同伟——高育良的得意门生、赵立春的嫡系大将、汉大帮的少帮主——在陆亦可这样的人面前,天然就是被审查的对象。
虽然现在麻烦还没有找上门来,但他在山水庄园和赵家的利益往来、帝京苑别墅那边的布局,哪一样经得起她那种显微镜式的审视?
想到这里,他心底生出一层微妙的戒备。刚才高育良还在提醒他后院不能起火,现在倒好,一个随时可能点着火的人,马上就要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了。
他得把话藏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多。
不过话说回来,陆亦可这种活法,他心里是有一份浅淡的共情的。
不是认同,不是欣赏,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他和梁璐的关系,名义上是夫妻,实际上早就是各过各的;
而陆亦可快三十了还单着,心里装着的是一个刚死了老婆不久的男人。
他清楚这种单向奔赴最后会怎样——上辈子陆亦可等了陈海多少年,等了又怎么样?
陈海躺在病床上,她守在床边哭,哭完继续替他查案。
她把最好的年华耗在一个永远不会回应她的人身上,到头来什么也没落着。
跟他当年跪在操场上求梁璐嫁给他,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拿命在赌一个注定会输的局。
而且陈海上一世最后就算醒了又怎么样?陆中和和吴欣怡怎么可能会让她嫁给一个刚清醒了过来的植物人?
但这份共情很浅,浅到不足以让他对这个人产生任何亲近的念头。
他和陆亦可的人生底色完全相悖:她是温室里长出来的花,阳光雨露,根正苗红;他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草,被踩倒了再爬起来,满身泥泞。
想到这里,他心里不禁把她和高小琴对比了起来。
他需要的是高小琴那样的女人——吃过苦,懂隐忍,能在暗处接住他所有的城府和野心。
陆亦可这种直白、尖锐、非黑即白的做派,跟他骨子里的灰色格格不入。
说白了,这种被规矩捆死的女干部,再好看也激不起他半分兴趣。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赵东来。
上辈子赵东来对陆亦可的心思,整个汉东官场都看得出来。
他请她吃饭,给她送花,替她挡酒,在她最难的时候默默站在她身后。
陆亦可一直没松口,但赵东来从来没放弃过。
如果这辈子能提前把这两个人撮合到一起——
祁同伟把茶杯搁回茶几上,借着端杯的动作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
赵东来现在还是京州市局的局长,归李达康管,但上次在办公室里那番对话之后,两人的关系已经在慢慢靠拢。
如果陆亦可跟赵东来在一起了,她就不会像上辈子那样死心塌地跟着陈海转。
如果她离开了陈海的轨道,侯亮平将来到了汉东就少了一把最锋利的刀。
赵东来现在态度暧昧,两边都不得罪,但如果他娶了陆亦可——高育良的外甥女——那他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汉大帮的圈子。
到时候再推一把,赵东来就彻底拿下了。
侯亮平在厅级和处级最大的两个助力,一个赵东来,一个陆亦可。
同时废掉两枚棋子,等于断了他将来在汉东的一整条臂膀。
他抬起眼看了看厨房的方向。
吴慧芬正在水池边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
高育良靠在沙发上看新闻,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评论着汉东的Gdp数据,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学生在短短几十秒里已经把接下来的棋盘推演到了三年以后。
门铃响了。
吴慧芬在围裙上擦了把手,从厨房探出头来:“来了来了,准是我姐和亦可。”
她快步走到玄关,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朝客厅里喊了一嗓子:“育良,同伟,你们先坐,我去开门。”
祁同伟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了整衬衫的领口,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笑容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刚好符合一个副省长在老师家里偶遇师母亲戚时该有的分寸。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