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尘目光肃然,望着半空那团翻滚不散的漆黑怨气,依正统道家典籍律条,缓缓开口,字字如钟,震彻山林:
“按天规天条所载,凡拘押、驱使、凌辱天庭敕封山神土地这类正神者,便是强役正神,属逆天大罪。
现世当削尽仙籍、雷火焚身、神形俱灭;
死后永堕酆都,受刀山、剑树、铜柱、镬汤、寒冰五大苦狱,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
乔尘话音稍顿,又引另一部天律续道:
“无故杀生、屠害万类、积杀业满千,便夺尽寿元,身死堕入大铁围山;
若杀业盈万、残害无辜、造下无边血孽,便当神魂分裂,永锢无间地狱,生生世世历劫受刑,无有出头之日。”
这番律法条文清清楚楚道出,没有半分含糊。
铁扇公主听得浑身微微颤抖,身形都几乎站不稳。
她早已修成仙体,深谙三界天条、酆都黑律,如何听不懂这其中的分量?
眼前这团凝聚不散的怨气,正是红孩儿奴役正神、残害生灵的实打实罪证。
她心里透亮,乔尘今日出手点化、滞留红孩儿,度化那些冤魂...本就是在替他消减业障、从轻论处可能性,留了一线生机。
可律法摆在眼前,罪孽已然铸成,天条森严,半点容不得私情偏袒。
她望着半空动弹不得的孩儿,又想起红孩儿方才那句撕心裂肺的 **“爹娘根本就不爱我”**,心口像被大石压住,悲恸难言,一时方寸大乱,竟不知该护子,还是该顺天守律,茫然无措。
半空中被定住的红孩儿,原本依旧梗着性子,不肯低头半句,更无丝毫辩解。
可当这一条条严酷刑罚入耳,他整个人骤然一怔,心底第一次真切知晓,自己往日随心而为的跋扈,竟犯下了这般滔天大罪,要受如此恐怖报应。
他抬眼望见娘亲脸色惨白、满目悲戚的模样,心头莫名一酸,往日的桀骜蛮横悄然褪去,生出几分难过与慌乱。
恍惚之间,他心底隐隐冒出一个念头:原来…… 娘亲并不是不爱我。
一旁的牛魔王听罢这番严苛律条,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倒凶性勃发,周身妖气轰然翻涌,当即祭出随身兵器,稳稳握在手中。
他横眉怒目,伸手指着乔尘,厉声狂吼,声震群山:
“什么酆都黑律,什么天条刑罚!我牛魔王一身威名,全是凭本事打出来的!
我儿子轮不到旁人拿这些条条框框随意定刑处置!
谁也别想动他分毫,今日你若执意要治我孩儿的罪,休怪我老牛翻脸,拼尽全力也要与你一战!”
说罢,牛魔王脚踩步法,浑身妖气暴涨,已然摆出拼命的架势,浑不顾及道家天条与天地业果,满心只有护子的暴戾与决绝。
乔尘神色平静,不与暴怒的牛魔王争辩半句。
他缓缓抬掌,指尖道韵轻轻一卷,虚空之中似有幽幽寂灭之气悄然涌动。
只听一声细微的空灵轻响,一盏古灯自虚无间缓缓凝形,稳稳落于乔尘掌心。
那便是灵柩灯。
灯身非金非玉,通体呈古朴暗沉的墨色,纹路斑驳流转,刻满周天星宿与幽冥寂灭古纹,线条苍劲古拙,透着岁月沉淀的苍凉厚重。
灯盏形如四方灵柩缩影,棱角端凝,不显诡异,只自带一种万古沉寂、渡引幽魂的肃穆气韵。
灯芯并非凡火,是一缕灰蒙蒙的寂灭灵光,静静燃着,灯火不亮不耀,幽幽渺渺,散发着清冷如水的幽冥气息。
这气息幽而不邪,冷而不厉,没有阴煞凶戾,唯有一片亘古的寂静、苍茫与寂灭,仿佛世间万般悲欢、生老病死,都能被这灯火容纳、照彻、归宁。
灵柩灯悬浮在乔尘掌心上空,微微悬空打转,幽幽灯火轻轻摇曳。
微光洒落之下,那团怨气浮动的残魂怨念、隐没的前尘旧事,尽数被灯火引动,缓缓显化出来,将红孩儿历年来所造的一桩桩恶行、一幕幕人间惨剧,一一映照在半空,清晰无掩
最先显现的,是一户寻常山野人家的新生稚童。
软软锦缎襁褓裹着婴孩,眉眼粉嫩,肌肤莹白,被年轻爹娘小心翼翼抱在怀中,眉眼间尽是初得子嗣的温柔欢喜。
邻里族人纷纷围拢而来,争相探视,句句皆是祝福疼爱。
春日风和日暖,大人将稚童抱在膝头,逗他伸小手抓花弄草,嬉笑满庭;
夏夜蝉鸣幽幽,母亲轻摇蒲扇,为他驱蚊纳凉,伴着晚风安然入眠;
秋来山果熟透,家人细心剥去果皮,递到孩童嘴边,甜意入喉;
冬日寒风吹彻,便将他紧紧拢在温暖怀中,遮尽风霜寒意。
一日三餐温软适口,一年四季悉心呵护,满院皆是人间最质朴的烟火温情。
这孩子本该在亲情环绕中平安长大,无灾无难,安稳过完一世寻常光阴。
紧接着灯火流转,又映出另一番人间光景。
这是一位正值盛年的山野汉子,身形挺拔,筋骨强健,每日天微亮便肩扛柴担,进山砍柴挑水,勤勤恳恳劳作谋生。
他家中有白发苍苍的二老,鬓染霜华,安坐堂下;
膝下还有一双年幼儿女,天真烂漫,总爱围着院中转圈,等候父亲归来。
每当汉子踏着暮色回家,院中便飘起饭菜香气,热汤暖食早已备好。
闲暇之时,他陪父母闲话家常,听二老念叨家常琐事,又陪着稚子幼女追逐嬉闹,小院之内炊烟袅袅,老少相依,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求大富大贵,只愿一家老小平安相守,岁岁无忧。
两桩安稳人间,两份圆满亲情,本是世间最寻常也最珍贵的幸福。
其中还有很多世间百态...可这些本可无忧度过一生..
可下一刻,画面陡然骤变。
妖风卷地,戾气冲天,红孩儿一声令下,满山小妖呼啸而出,踏碎山野安宁。
方才被万般疼爱的襁褓稚童、温柔呵护的家人,瞬间被妖风席卷,温馨小院顷刻间化为焦土;
那勤恳顾家的壮年汉子,堂上白发双亲、膝下稚嫩儿女,整座安然村落,都在妖火与妖兵的肆虐下崩塌毁灭。
人间温情,阖家安稳,转瞬便被蛮横戾气碾得粉碎,尽数灰飞烟灭,徒留满地凄凉,一腔枉死冤魂,在灵柩灯的微光里无声悲鸣。
铁扇公主立在一旁,望着眼前一幕幕人间惨剧,心头阵阵揪紧,感同身受。
她亦是为人母,看着那些孩童无辜殒命、骨肉分离,想起自家孩儿性情暴戾,竟造下这般无边杀孽,心底又愧又痛,五味杂陈。
牛魔王见状,亦是默然,举着混铁棍...。
眼前生灵涂炭的景象,骤然勾起他往日横行山林、肆意作恶的陈年旧事。
从前肆意妄为,只图一己畅快,从不在意凡人生死,如今亲眼看见这般家破人亡,联想到自己的孩子,才恍然醒悟 ——
事不临身时,从来都觉自己无错,待到驾临己身,方知昔日恶行何等凉薄残忍。
红孩儿眼底。
他看见那襁褓稚童在妖风中啼哭不止,最终气息断绝时,小脸上还凝着对爹娘的眷恋;
看见那壮年汉子临死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向远处已然吓傻、不哭不动的孩儿,眼底满是不甘与绝望;
看见村落里的老人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护住身下的孩童,最终一同被妖火吞噬……
那一幕幕悲戚,那一双双临死前的空洞眼眸,仿佛穿越了时空,直直撞进他的心底。
又转头,瞥见母亲铁扇公主早已泪流满面,身形摇摇欲坠,那份深入骨髓的悲痛,与灵柩灯映照出的人间惨状缓缓重合。
原来,失去至亲的滋味,是这般锥心刺骨;
原来,那些被他肆意践踏的生命,背后都藏着这般深厚的牵挂与眷恋。
红孩儿心中原本好似不跳动的心猛然一颤,原本被骄傲与蛮横填满的心,此刻如遭重锤,猛然一颤。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圣婴大王,是平天大圣的儿子,便可以随心所欲,视人命如草芥。
可直到此刻,亲眼见证那些破碎的家庭、枉死的生灵,借由母亲才看透,才茫然自问: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红孩儿抬眼,对上乔尘那双始终悲悯平静的眼眸。
那眼神里没有没有嘲讽,只有对众生苦难的怜惜,却更让红孩儿无地自容。
紧紧咬牙,胸腔中翻涌的不再是暴戾,而是无尽的愧疚与悔恨。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却坚定:“爹,娘…… 我愿受罚。”
“此身罪孽,我一力担之!” 他挺直脊背,纵然眼眶泛红,却再也没有半分退缩,
“当初造下的杀业,我认!奴役正神的罪过,我认!按天律该罚,形神俱灭便形神俱灭,我红孩儿绝无半句怨言!”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上乔尘布下的无形禁锢,竟如冰雪消融般自行解开。
红孩儿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抬头,朝着苍穹高声喊道:“我红孩儿今日自愿认罪伏法,请上天降下雷火之劫,我愿以身担之,赎清过往罪孽!”
喊罢,他转头望向那团凝聚着万千冤魂怨气的漆黑气团,再无半分犹豫,纵身便冲了过去。
“所有罪孽,皆因我而起!一人做事一人当,与旁人无关!”
话音未落,他已扑进那团怨气之中。
刹那间,无数由怨气凝聚而成的锋利钢刃,从四面八方朝着他攒射而来,毫不犹豫地插进他的身体。
刀刃入体的剧痛,远胜刀剑相加,更带着冤魂们无尽的怨恨与痛苦,顺着伤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红孩儿闷哼一声,却没有躲闪,也没有嘶吼。
死死咬牙,任由那些钢刃穿透身体,任由那些冤魂的痛苦与绝望涌入自己的神魂。
他亲身体会着被妖火焚烧的灼热,被利刃刺穿的剧痛,被亲人分离的悲恸…… 那些被他遗忘的、被他漠视的痛苦,此刻都一一反噬在他身上,身临其境,分毫不差。
他浑身浴血,身形摇摇欲坠,却始终挺直脊背,不肯弯下分毫。
就在此时,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变色,乌云翻滚,雷云密布,漆黑的云层中闪烁着狰狞的电光,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震得山河动摇。
“轰隆 ——!”
一声巨响,一道粗壮的紫色雷火,带着天威浩荡的气息,从雷云之中轰然劈下,直直朝着满身罪孽与怨气的红孩儿砸去。
雷火之劫,应声降临。...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