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的细碎流言,像蛛网一样缠在苏家周遭。村里人的闲话从来不会止于背地里念叨,越隐忍,越有人觉得苏家软弱可欺。
这天午后上工,全队人都在整理冬储白菜,满地铺开青绿菜叶,冷风刮得人脸皮发紧。大多数人埋着头干活,唯独村东头的刘嫂子,手里慢悠悠择着菜,嗓门拿捏得不大不小,专挑人多的地方说。
“有些人就是心野,不认命。”
她眼角斜斜瞟向不远处埋头干活的苏沅芷,这话刚好能让一圈人都听见。
“老老实实的乡下姑娘,到年纪找个人家过日子才是正理。天天往扫盲班跑,还托人到处找厚书,真以为自己能跳出庄稼地?我看呐,就是心思不正,总想搞特殊。”
旁边有人跟着小声搭腔:“可不是嘛,天天惦记认字,家里活都不上心。”
“她家自留地菜长得比谁家都旺,鸡还常下蛋,谁知道背地里有什么门道。”
“这年头谁家日子都紧巴巴,就她家看着松快,细想就不对劲。”
话越传越偏,从一句“读书心思大”,慢慢往藏私、来路不清上面引。
李秀莲就在旁边听着,手指攥紧菜梗,指节泛白,胸口憋着一股火气,就要起身争辩。她手腕刚抬起来,就被苏沅芷轻轻按住。
苏沅芷慢慢放下手里的白菜,直起身子。前几日她一直忍,是知道私下的碎嘴不值得耗费心神。可今天不一样,对方当众扣帽子,这些话传出去,将来政审的时候,全是能绊住她高考的把柄。这条底线,不能再退。
她往前踏出两步,站在众人目光中间,脸上没有怒意,声音清亮,一字一句都落得清楚。
“刘嫂子,话可以说,但是不能乱扣帽子。”
刘嫂子没料到一向安静寡言的苏沅芷敢接话,愣了一瞬,随即底气更足:“我乱讲什么?全村谁都看得明白!一个丫头不好好寻思过日子,天天认字找书,自留地的菜出奇壮,鸡还总下蛋,你敢说你家和旁人一样?”
周围干活的人,陆续停下手里的活,全都望过来。
苏沅芷目光稳稳对着她,不躲不闪,一条一条说得明白。
“第一,扫盲班是大队开办的,是号召大家识字学文化。我都是下工之后才去,白天的工一次没落下,考勤簿上都记着,队长、会计都能作证。我是跟着大队安排学认字,不是搞特殊。”
“第二,自留地每家都分了,我家菜长得好,是我爹娘天不亮就去松土、浇水、除草,比旁人多熬了不少功夫。勤快吃苦,不是罪过。”
“第三,队里定的规矩,一户最多养六只鸡,我家就三只母鸡,卡在限额里面,都是合规的。鸡下蛋是寻常事,算不上藏私。”
三桩事,桩桩都拿队里的规矩说事。
围着看热闹的人安静下来,不少人心里已经掂量清楚,挑不出错处。
苏沅芷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分量:
“大家日子过得难,我心里清楚。可日子苦,要靠自己下地挣工分,不是靠揣测别人、编排别人过日子。”
“本本分分守规矩,凭力气换来的安稳,没什么见不得人。反过来凭空捏造闲话,败坏别人名声,才是不合规矩。”
刘嫂子脸色一下子涨红,嘴硬地嘟囔:“我、我就是随口唠几句,又没有别的意思……”
“随口唠几句,也不能往别人身上安罪名。”苏沅芷盯着她,半步不让,“今天随口一说,明天传来传去,到最后就变成我们家不守规矩、思想有问题。这话传出去,连累我弟妹,耽误我往后的路,这个后果,谁担得起?”
“我的前程,不会任由旁人随便糟践。”
一句话落下来,场里静悄悄的。
旁边跟着附和闲话的几个人,都低下头,不敢再接话。他们本来只是跟着凑热闹,没打算真的把事情闹大。
正巧队长顺着田埂巡查过来,后半段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沉下脸,开口声量不低:
“苏沅芷说得在理!”
“扫盲是大队提倡的好事,自留地凭本事耕种,养鸡按着队里限额来,人家没半点出格的地方!”
“干活的时候不专心,扎堆编排是非,往后再有人无事生非乱传闲话,当天的工分扣掉!”
队长当众发话,事情直接定调。
刘嫂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难堪得抬不起头,闷着头重新去择菜,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围观的人慢慢散开,各自埋头干活,没人再敢接苏家的闲话。
苏沅芷神色恢复如常,没有多余的得意,转身弯腰,继续整理脚边的白菜。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场争执,不是争一口气。
是借着当众的机会划清底线,掐断流言继续发酵的苗头,扫清将来政审上的隐患。
她要参加高考,不能背着这些莫须有的非议。
今日立住规矩,往后村里再有人想嚼舌根,都要先掂量掂量。
风掠过菜畦,菜叶沙沙响。
表层的风波暂时压下去了,只是她心里明白,暗处盯着苏家的人未必就此收手。眼下最要紧的,是抓住时间,安心读书备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