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天,队里上工的气氛安静不少。
自打那日白菜地边上的争执过后,没人再敢当着苏家人的面嚼闲话。偶尔有人远远瞥过来,目光里带着忌惮,嘴闭得严实,只是低头干活的时候,眼角还会悄悄往这边瞟。
苏沅芷照旧按部就班过日子。白天下地整理菜窖、捆白菜,手上的活计一点不偷懒,捆菜的绳子在手里翻飞,动作利落,工分一分不少。歇晌的时候,旁人凑在一起纳鞋底、唠家常,她就靠着土坡闭目养神,脑子里默记扫盲班学过的生字,顺着简单的加减法,一点点往更深的算术逻辑上推。
傍晚收工,落日把远处的田埂染成淡橘色。她和弟妹结伴去扫盲班,教员今天讲的是记账条子怎么写,一笔一划,教大家分清数字和单位。别人写得磕磕绊绊,反复涂改,她稳稳写完,多余的时间,就在心底默算。
她心里一直悬着两件事,一件是陈桂英那边帮忙寻旧课本的消息,另一件,就是前些日子寄出去的那封信。日子一天天滑过去,她也做好了石沉大海的准备,只当是多一条路子,不敢抱太高期待。
这天傍晚,扫盲班散得比往常早,天边还留着一点淡淡的余光。苏沅芷没绕路去别处,径直带着弟妹往家走。刚拐进家门口那条窄巷子,远远就看见苏建国站在院门口,身子微微前倾,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指尖捏得很紧,时不时朝着巷口张望。
看见她回来,苏建国抬了抬手,声音压得很低。
“信到了。”
苏沅芷脚步猛地一顿,心口轻轻一跳,快步走过去。
信封上的字迹工整利落,是那边寄来的。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先往巷子两头扫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枯草滚过地面,没看见路过的社员,才跟着苏建国跨进院门,随手把院门轻轻合上。
李秀莲正在灶台边添柴,锅里焖着稀粥,柴火噼啪响。看见那只信封,她手里的柴火停在半空,安安静静看着父女俩。
油灯点亮,灯芯跳了两下,屋里铺开一圈柔和昏黄的光。苏沅芷坐在小板凳上,小心拆开信封,把折叠的信纸慢慢展开,一字一句,慢慢读。
信是老干部写的,篇幅不长,话说得稳妥克制。
他收到信了,知晓她想要系统读书,打算参加高考。他爱人确实是有多年教学经验的老教师,手头还留着几套早年的初高中课本,也愿意抽出时间帮她答疑解惑。只是眼下不方便直接把书本邮寄过来,路途关卡多,包裹在路上容易出岔子,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信里说,若是她愿意,等寻到一个稳妥合适的由头,再慢慢安排她去一趟京城,在那边暂住一段时间,跟着老教师系统补课。
后面也把难处摊开讲清楚:路途遥远,一路上查验严格,外出的证明、住宿的手续都要一点点托人安排,急不得。最后特意提点,能不能顺利参加高考,归根结底,一看她自身的学识底子,二看政审结论。
苏沅芷把信纸反复看了两遍,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粗糙的纹路。
这是她眼下能抓到最好的机会。有正经老师带着梳理知识点,还有成套的课本,不用自己在乡下零散摸索、靠猜去学。可风险明明白白摆在眼前,这个年头,一个乡下姑娘独自远行,每一道关卡、每一次盘问,都藏着变数。
“信上说啥?”李秀莲往灶膛塞了一把柴,压低声音问。
苏沅芷挑稳妥的话转述:“愿意帮我,只是要等合适的机会,去那边跟着老师读书。”
苏建国拿起烟袋,捏着烟叶慢慢填进去,吧嗒一口,淡青色的烟雾缓缓散开:“去京城?这条路不好走。路上层层盘查,咱们乡下姑娘,孤身出门,不容易。可若是真能跟着正经老师踏踏实实学东西,对你想考学的事,是天大的好事。”
“我知道难。”苏沅芷点头,小心把信纸折得整整齐齐,收进贴身缝制的布包里,贴在胸口,“所以咱们只能耐心等,不能主动去催。那边要慢慢安排手续,急不来。”
大柱、二柱和念娣挤在桌边,支着下巴安安静静听着,年纪小,听不懂手续、政审这些复杂的词,只模糊知道,姐姐在等一个机会,可以读更多的书。
“那陈婶那边找书的事,还要不要继续等?”二柱憋了半天,小声开口。
“要。”苏沅芷看向他,语气平稳,“两条路不冲突。若是能先在这里拿到课本,我可以先自己啃,把基础打牢。就算后面真能去京城,到时候上手也更快。”
她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
进京进修是难得的良机,可变数太多,能不能成行、什么时候能动身,全都没有准信。她不能把所有希望一股脑押在这一件事上,手边能抓住的资源,一样都不能放过。
夜色慢慢沉下来,稀粥盛上桌,一家人安安静静吃完晚饭。等弟妹都洗漱躺下,呼吸渐渐平稳,苏沅芷独自坐在油灯底下。
灶膛里剩下的余烬,一点点往外散着暖意。她想起信里着重写下的政审二字,前几日白菜地那场争执,压下了明面上的流言,可暗处盯着他们家的人,未必就此罢休。往后行事依旧要守足规矩,一言一行,都不能留下半点可以被人抓住的把柄。
平日里照看一家人吃食饮水,只求大伙身子扎实扛得住,白天下地耗体力,夜里点灯看书熬精神,万万不能病倒。
窗外的风掠过篱笆墙,干枯的豆藤沙沙作响。
信到了,一扇门缝,悄悄向她敞开。但这只是开始,远不是尘埃落定。
她拿起炭笔,在平整的石板上写下算式,算错,擦掉,再重新推演。油灯的光晃得眼睛发酸,她揉一揉,继续往下算。时间不等人,不管最后能不能顺利去往京城,备考的脚步,一刻都不能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