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苏沅芷照旧按部就班过日子。白天出工,收工之后带着弟妹去扫盲班,夜里借着油灯的光,在石板上反复演算。她没有对外透露出任何和信件相关的动静,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神态和往常看不出差别。
这天散了扫盲班,天色已经擦黑。别的社员三三两两结伴往家走,陈桂英特意放慢脚步,落在后头,冲苏沅芷使了个眼色。
苏沅芷看懂了,嘱咐大柱二柱带着念娣先回家,自己跟在陈桂英身侧,两个人往侧边一条少有人走的土岔路拐过去。
路边长满枯黄的野草,踩上去沙沙响。四下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村里零星传来几声狗吠。
陈桂英左右望了两遍,确认附近没有旁人,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粗布层层裹好的小包,递到苏沅芷手上。布包边角磨得发毛,裹得很紧。
“费了好大劲才寻来的。”陈桂英声音压得很低,“是邻村一个早先读过书的人家,家里小子前些年念到高中,后来家里实在撑不住,就停了学。这几本课本本来要当引火纸烧掉,我托人说了好几回,又拿了你之前给的鸡蛋换,人家才肯松口。”
苏沅芷指尖触到粗布,心里稳了几分。她蹲下身,借着天边最后一点微光,小心掀开布。
里面一共三本,一本代数,一本语文,还有一本地理。书页泛黄,边角卷翘,不少地方沾着污渍,有的页面还有铅笔勾画的痕迹,纸页脆薄,稍一用力仿佛就要碎掉。
“就找到这三本,数理化不全,缺得厉害。”陈桂英叹了口气,“这年月课本金贵,能凑到这几本已经不容易,剩下的我还在托人打听,不敢打包票。”
苏沅芷慢慢翻着书页,指尖轻轻避开那些破损的地方。
有书就已经是惊喜。之前她只能靠着扫盲班的基础一点点摸索,很多知识点没有参照,全靠自己瞎猜,现在总算有正经的教材可以顺着往下学。
“已经很好了,辛苦陈婶。”苏沅芷把书重新包好,紧紧抱在怀里,“剩下的不急,能找到多少算多少。”
“你心里有数就行。”陈桂英叮嘱,“这东西可不能拿出去让人看见。要是被人瞧见你藏着高中课本,少不了又要生出闲话,指不定有人往上面告。”
苏沅芷点头。她清楚其中风险。前些日子白菜地那场争执,只是压下了明面上的闲话,暗处盯着她的人还在,一点把柄都不能落出去。
“我晓得,只会在家里关起门看,不会往外拿。”
两人又简单说了两句,便分开,各自往家走。
苏沅芷抱着布包,步子比来时快了些,一路尽量贴着墙根走,避开路上可能遇见的熟人。进院门的时候,苏建国正坐在门槛上修理农具,抬眼看见她怀里紧紧抱着东西,眼神一动,没有出声,只等她走进屋,才起身把院门闩上。
油灯点亮,一家人围过来,目光落在那个粗布包上。
“是课本?”李秀莲小声问。
“嗯,陈婶帮我换到的。”苏沅芷把布包打开,三本旧书摊在土桌上。
大柱二柱凑上前,小心翼翼盯着泛黄的书页,不敢伸手去碰,生怕碰坏了。念娣扒着桌边,眼睛亮晶晶的。
“只有三本,不够一套。”苏沅芷翻着书页,轻声说,“代数、语文、地理,物理化学的还没有。”
苏建国俯身看了两眼,眉头微蹙:“东西是好东西,就是太惹眼。看完之后,得找个稳妥地方藏起来,不能随便放。”
“我打算收进炕洞边上那个暗龛里,平时拿柴草盖着,不容易被人翻到。”苏沅芷早想好了存放的地方。
夜里,弟妹睡下之后,苏沅芷坐在油灯旁,一页一页慢慢翻看。
书上的知识点陌生又新鲜,有些字句晦涩,没有老师讲解,很多地方她要反复琢磨,在石板上推演许久才能勉强弄懂。遇到卡壳的地方,她就记在心里,盼着往后若是能去京城,正好拿去问那位老教师。
她心里两条线清清楚楚。
一边是手里这三本来之不易的旧书,眼下就能用来打底自学;另一边,是那封回信里许诺的机会,进京的手续还在慢慢安排,遥遥没有准信。
她不能等,也不能赌。能抓住的,现在就要攥紧。油灯的光跳动,落在泛黄的纸页上。苏沅芷捏着炭笔,在空白的页边,悄悄记下自己看不懂的地方。
窗外夜色深沉,风穿过篱笆,悄无声息。
她不知道陈桂英后面能不能再找到剩下的课本,也不知道进京的机会,最后能不能成。可手里捧着这几本书,原本空落落的前路,好像多了一点实实在在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