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照旧一天天往前挪。
白天上工的活计不轻,翻地、收拾菜窖,手上不停,工分要稳稳拿住。收工之后,苏沅芷照旧带着弟妹去扫盲班,教员教的内容,她都认真应对,只是心里头大半心思,都落在炕洞边藏着的那三本旧书上。
等夜里一家人都睡熟,她才把木匣子从炕洞侧边的缝隙里拖出来,吹干净匣面上的草屑,拿出那三本泛黄的课本。油灯的光有限,她凑得很近,炭笔放在手边的石板上,遇到题目就慢慢演算。
代数还好,顺着书上的例题,一步一步对照,多试几遍,大多能摸出一点门道。语文里面的选文,不少句子晦涩,她慢慢读,把不认识的字词标记在页边的空白处。唯独地理,好些地名、数据她记起来吃力,书上附带的简图模糊不清,很多地方只看文字,在脑子里拼不出完整的模样。
最棘手的是,书本本身就不全。没有物理、化学,很多相关的知识点,连影子都见不到。更难熬的是,书上有些推导步骤写得简略,编者默认看书的人,有老师在一旁讲解,单靠她自己闷头琢磨,绕来绕去,怎么都转不过弯。
这一晚,她卡在一道代数题上。
书上只给了简略的推导,中间跳了两步关键过程。苏沅芷在石板上反复列式,擦掉重写,炭灰落了薄薄一层。几种算法算出来的结果对不上,越算心里越沉。
她放下炭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
没有人可以问。
村里识字的人本就不多,扫盲班的教员,也就认得基础字,算术只会简单的加减,这些高中课本里的内容,问了也是白问。陈桂英不识字,帮着找书已经是冒了风险,更谈不上答疑。
苏沅芷指尖轻轻摩挲书页上,铅笔留下的旧痕迹,想来当初看书的那个少年,当初也是有老师指点,才顺顺当当学下去。
她把这道题,还有几个看不懂的概念,都仔细记在心里。
这些疑问,只能留着,倘若日后真能去京城,送到那位老教师面前请教。
可等待的滋味不好受。进京的手续还在安排,消息遥遥无期,能不能成,谁都说不准。她不能干等着,手里仅有的三本书,要榨干里面所有能用的东西。
她把石板擦干净,换了个法子,从头再梳理一遍前面学过的内容,把已经吃透的知识点在心里串起来。能弄懂的,牢牢记住;暂时啃不动的,先做好标记,不钻牛角尖耗到天亮。
院外传来几声夜鸟低低的啼鸣,夜色更深。
第二天上工,她脸上看不出半点熬夜的疲惫,低头干活,动作稳当。歇晌的时候,旁人凑在一起闲谈,她依旧靠着土坡闭目养神,脑子里悄悄复盘夜里记下的知识点,还有那道卡住她的代数题。
中午歇工,她找机会和陈桂英擦肩而过,脚步没停,只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陈婶,要是再有机会,麻烦多留意代数之外的书,物理、化学最好。”
陈桂英不动声色,微微点头,没有搭话,径直走开。这种话,多说一句都有风险。
苏沅芷心里清楚,再找理化课本,难度只会比之前更大。这类书更少见,愿意出手的人家更少,要拿出去交换的东西,也要更多。
傍晚扫盲班散场,回家路上,大柱看她神色安静,小声问:“姐,书上的东西很难吗?”
“有一些不容易懂。”苏沅芷侧头看他,语气平和,“慢慢来,能学一点是一点。”
二柱抿着嘴,想了想:“要是以后我认字多了,能不能帮你一起看?”
“可以。”苏沅芷弯了弯嘴角,“你们好好跟着扫盲班学,打好底子,以后读书的路,也能走得远些。”
念娣拽着她的衣角,安安静静听着,似懂非懂。
回到家里,吃过晚饭,李秀莲收拾碗筷,苏建国坐在一边打磨农具,目光时不时扫过女儿,轻声开口:“要是实在太难,别硬熬,夜里点灯费油,也伤身子。”
“我有数。”苏沅芷应道,“能看懂多少算多少,不会勉强自己。”
话是这么说,夜里油灯亮起的时候,她还是照旧把木匣子取出来。难题还摆在那里,没有解法,前路依旧缺了大半的书本。
可她没有停下。眼下能抓住的只有这些,一天一天啃,总能多攒一点底气。
风穿过篱笆,吹得灯芯微微晃动,纸上的字迹跟着明暗起伏。她拿起炭笔,又一次落在石板上,重新开始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