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距离白落落、季疏珩一行人离开这里,才不过短短数日。
此刻的永宁府外,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城外密密麻麻挤满了四面八方涌来的流民,黑压压一片,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官府早已彻底停止赈济,不再发放半点粮食与清水。
断粮断水多日,无数流民被困在城外,求生无路,进城无门,整片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躁动与戾气在人群中疯狂滋生蔓延。
走投无路之下,流民之中渐渐有人带头煽动挑事,不断撺掇众人抱团冲击城门。
横竖都是饿死,不如拼死一搏,抢进城去尚有一线生机。
白有为一家人抵达此处,远远望见乌泱泱的流民人海,心底瞬间警铃大作。
他们个个精明利己,深知乱世流民聚集最是凶险,半点不敢暴露自己身上还藏有粮食水源。
一行人刻意躲在远处僻静角落,压低身形,默默观望局势。
眼见永宁府四门紧闭、守备森严,根本无从入城,白有为已然开始暗自盘算,是否直接绕路避开永宁府,另寻前路。
一家人正低声商议对策,谁料当夜深夜,彻底酝酿爆发的大乱,骤然席卷全城。
连日的饥饿、干渴、绝望,再加上连日煽动挑唆,数万流民的情绪早已积压到临界点。
白日里不断有人渴死、饿死在人群之中,一具具尸体倒在城外无人收殓,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积压已久的暴怒。
不知是谁率先嘶吼出声:
“横竖都是死!饿死也是死,拼死进城抢一口吃的,做个饱死鬼!总比活活饿死强!”
一句话彻底引爆全场。
周遭流民纷纷附和呐喊,群情彻底激愤。
压抑多日的绝望彻底化作疯狂,成千上万的流民嘶吼着、冲撞着,如同失控的潮水,疯了一般朝着永宁府城门汹涌扑去。
震天的喊杀声、哭嚎声、冲撞声瞬间撕裂寂静夜色。
熟睡中的白家众人被这惊天动静猛然惊醒,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一家人紧紧蜷缩在暗处,大气不敢喘一口,眼睁睁看着密密麻麻的流民前仆后继冲击城门,唯恐被这疯狂的暴乱波及,丢了性命。
而镇守此地的陈姓将军,本早已收到风声,知晓城外流民积压过多,随时可能爆发暴乱,本该第一时间带兵赶来守城维稳。
可他贪功心切,一心只想多杀流民、虚报战功博取晋升,迟迟拖延不前,反而在城外肆意屠戮逃难百姓,这也正是此前白落落一行人在山上远远看见官兵杀良冒功的缘由。
城内更是早已人心溃散。
永宁府太守早早察觉局势失控,迟迟等不到朝廷援军,心知城池必破。
在城门即将被攻破的前夕,他果断带着全家家眷、贴身衙役连夜弃城逃窜,弃满城百姓于不顾。
城中稍有家底、嗅觉灵敏的富商大户,也早已提前察觉危机,携财物家眷逃离。
偌大永宁府,最后留下的,全是来不及逃走的寻常平民、小商户和无辜百姓。
他们日日翘首以盼朝廷赈济、官兵救援,满心等着绝境逢生,万万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深夜破城的暴乱与浩劫。
流民疯一般冲破城门,涌入城内。
连日饿红了眼的众人早已失了理智,彻底沦为乱寇。
发现大户富商全部逃空,众人怒火更盛,彻底不管不顾。
沿街入户、翻箱倒柜,不管是普通民宅、小商户,还是寻常百姓家,只要藏有粮食、存有清水,尽数被抢空。
乱世无规,人心险恶。更有歹人趁乱作乱,肆意劫掠财物,欺凌掳掠容貌娇俏的妇人少女,城内一时间哭声震天、乱象丛生、惨不忍睹。
躲在暗处的白有为一家人,早已被这场惊天暴乱吓得心惊胆战。
可看着无数流民蜂拥入城,城中必定留有不少粮食水源,几人心中瞬间生出贪念。
一路逃荒,存粮早已见底,前路漫漫,缺粮缺水寸步难行。
白有为眼珠一转,当即打定主意。
与其继续挨饿等死,不如趁乱混进城内,跟着捞一把粮食水源,为接下来的赶路续命。
白家几人迅速对视一眼,达成默契,压下心底恐惧,趁着流民大乱、无人顾及外围之际,悄无声息混入汹涌人潮,跟着涌入了已然彻底沦陷的永宁府城。
此刻的永宁府城内,俨然成了人间炼狱。
大批流民涌入城中,烧杀劫掠,肆意横行。
城中的普通百姓平白遭了祸,家门被蛮横撞开,家中的粮食、清水、财物尽数被抢夺。
更有不少歹人趁乱施暴,欺辱家中的妇孺。满城到处都是凄厉的哭嚎,喧闹、打斗、哭喊交织在一起,处处皆是乱象。
白有为一家人混在乱民之中,一路闯进一条僻静巷子。
巷子里住着四五户人家,他们瞅准最深处的一户,趁着还没有别的流民赶来,率先闯了进去。
屋内是一家三口,妇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男人手握锄头挡在妻女身前,眼神凶狠,拼死护着家人。
白有为一行人径直扑进厨房四处翻找,却没寻到半点粮食,随即又往内屋闯去。
那汉子举着锄头,和白有为、白福生、白老头两两对视,双方僵在原地,谁都不敢贸然上前。
这时刘婆子往前一步,厉声嘶吼:“给我抢!他们就三个人,哪里打得过我们!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抢不到粮食,我们全都得活活饿死!”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白有为与白福生心底的凶性。
二人如同杀红了眼的野兽,猛地朝着那一家三口扑了过去。
男人孤身一人,终究敌不过白家三个壮年男子,一番搏斗之后,被狠狠打倒在地。
刘婆子趁机领着春杏在屋里翻箱倒柜,一番搜寻,总算从床底下摸出一袋粮食,还有两竹筒清水。
刘婆子看着这点物资,满脸嫌弃,啐了一口唾沫:“就这么点东西,也值得拼了命死守。”
拿到粮食和水,他们一刻也不多停留,带着人扭头就走。
轻易得手抢到物资的滋味,让他们尝到了不劳而获的甜头,心中的顾忌彻底荡然无存。
他们没有半分怜悯,转头就朝着巷子的第二户、第三户人家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