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况且——轰隆隆——”
列车钻进漫长的隧道,原本就昏暗的车厢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只有车厢连接处那盏接触不良的应急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投射出忽明忽暗的惨白光晕,将车厢内挤压在一起的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般扭曲。
赵铁柱拎着家什杵着不动,后生们一个个精神头挺好,一气儿把场子镇得死死的。
空气中那号混合了汗酸、脚臭和劣质烟草的味儿,在黑暗中似乎变得更加浓稠,黏糊糊地堵在人的嗓子眼。
就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混乱与嘈杂中,一只干枯、修长且异常灵活的手,像是一条从沼泽中探出头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过李云外套的边缘,精准地摸向了那个鼓鼓囊囊的灰色帆布包。
这只手的主人,正是道上赫赫有名的“鬼手张”。
他那两根经过特殊训练、如同铁钩般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帆布包冰冷的铜拉链。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抹得逞的狞笑——凭他的经验,这包里头的分量和手感,绝对是“大货”,搞不好就是万元户。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刚刚勾住拉链锁扣,准备施展那招“蜻蜓点水”无声开包的绝技时——
异变突生。
原本在他眼里头跟是个死猪似的沉睡的李云,那双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
黑暗中,两道精光如闪电般划破虚空。
还没等鬼手张的大脑反应过来,他的手腕处突然传来一股冰冷至极的触感。
那是李云的手。
那只手并不像是在抓握,而更像是一条等待已久的蟒蛇,顺着鬼手张的小臂瞬间缠绕而上,五指如钢钩,死死地扣住了他的“内关”与“外关”两处大穴。
太极擒拿——缠丝封脉!
“唔!”
鬼手张只寻思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顺着手臂神经直冲天灵盖,半边身子瞬间麻痹,仿佛触电了一般。他下意识地想要张嘴惨叫,但嗓子眼却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如同濒死老鼠般的“咯咯”声。
因为李云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的软肋上,那是肝经要穴,稍微一用力,就能让人闭气。
“手伸得挺长啊。”
一个低沉、沙哑,却透着彻骨寒意的声音,在鬼手张的耳边响起。这声音被轰隆隆的火车噪音掩盖,除了他们两人,周围熟睡的乘客愣是毫无察觉。
鬼手张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借着微弱的应急灯光,他瞧见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双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漠然。
是个练家子!而且是顶尖的高手!
鬼手张心里头“咯噔”一下,知道自个儿今天这是踢到铁板上了。他拼命想要把手抽回来,但李云的手就像是焊死在他手腕上一样,纹丝不动。
“兄弟……误……误会……”
鬼手张强忍着剧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试图用江湖切口求饶,“并肩子……那是水……”(意思是朋友,都是道上混的)。
“谁跟你是兄弟。”
李云冷笑一声,手指微微发力。
咔嚓,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鬼手张的手腕关节直接被错开了半寸。这号手法极其阴损,不伤骨头,却能让肌腱错位,疼得人死去活来,而且除了正骨高手,去医院都拍不出片子来。
“啊——!”
鬼手张疼得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如果不是被李云顶着软肋,他早就疼得满地打滚了。
就在这会儿,一直盯着这边的墨镜男和瘦猴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虽然看不清具体动作,但鬼手张那扭曲的姿势和颤抖的背影,显然不是在数钱。
“妈的,点子扎手!”
墨镜男低骂一声,摘下墨镜,露出那双凶狠的三角眼。他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弹簧刀,“啪”的一声轻响弹开刀刃,借着大衣的掩护,起身向这边挤来。
瘦猴也不甘示弱,手里头攥着一根磨尖的自行车辐条,从另一侧包抄。
这是一个配合默契的团伙。一旦偷窃不成,立马转为明抢或伤人。在这个年代的绿皮车上头,这号事并不稀奇。
“小子,放开我兄弟!”
墨镜男挤到过道旁,用刀尖顶着李云的椅背,压低声音威胁道,“识相的把包交出来,不然老子给你放放血!”
此时的陈小芸依然靠在李云肩头熟睡,对近在咫尺的凶险浑然不知。李云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用宽厚的背部将陈小芸完全挡在身后头,隔绝了所有的危险。
他转过头,瞧着墨镜男,扯了下嘴角一抹嘲讽的弧度。
“放血?就凭你手里头那把修脚刀?”
李云坐在座位上,甚至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墨镜男被激怒了,恶向胆边生,手中的弹簧刀猛地向李云的大腿刺去!这一刀要是扎实了,大腿动脉破裂,在这缺医少药的火车上头,必死无疑。
“找死。”
李云眼神一凝。
就在刀尖刺下的瞬间,他原本扣住鬼手张的那只手猛地一抖。
太极——借力打力!
鬼手张那原本软绵绵的身体,竟被李云这股螺旋劲力带动,跟个提线木偶似的猛地向侧面一撞,正好挡在了墨镜男的刀口前。
“噗!”
刀锋入肉的声音。
弹簧刀狠狠地扎进了鬼手张的大腿外侧。
“嗷——!!”
这一次,鬼手张终于禁不住了,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盖过了火车的轰鸣声。
“老三!”
墨镜男大惊失色,连忙想要拔刀,但已经晚了。
李云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他依然坐在座位上,右脚猛地抬起,在狭窄的桌底空间里,画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二起脚——连环踢!
第一脚,踹在鬼手张的膝盖窝,让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第二脚,快如闪电,直接踹在墨镜男的小腹丹田处。
“砰!”
一声闷响。
墨镜男只寻思肚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颗手雷,五脏六腑都在翻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对面的座椅靠背上,把正在打呼噜的胖子给砸醒了。
“谁?谁打我?”胖子迷迷糊糊地喊道。
此时,那个从另一侧摸过来的瘦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啥,手里头的车辐条正举在半空,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李云缓缓转过头,那双在黑暗中如同狼一般的眼睛锁定了他。
“你也想试试?”
李云淡淡地问道,同时右手轻轻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啪!
这声音不大,但在瘦猴听来,却像是阎王的惊堂木。
瞧着跪在地上头捂着腿哀嚎的鬼手张,再看看蜷缩在过道里吐酸水的墨镜男,瘦猴的双腿开始剧烈地打摆子。
太狠了。
这人坐在那儿都没动窝,几秒钟就废了他们俩金牌打手。这哪里是肥羊,这分明是披着羊皮的霸王龙啊!
“大大大……大哥……误会……”
瘦猴手里头的车辐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头,举起双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滚过来。”
李云勾了勾手指。
瘦猴不敢不从,哆哆嗦嗦地凑了过来。
“把他们俩扶起来,别挡道。”李云指了指地上头的俩废物。
“哎!是是是!”
瘦猴如蒙大赦,赶紧把鬼手张和墨镜男拖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那里是吸烟区,也是他们的“据点”,相对隐蔽,不会引起全车厢的骚乱。
李云整理了一下衣领,瞧了一眼依然睡得香甜的陈小芸,确认她没有被惊醒,这才站起身。
“我去上个厕所,你乖乖睡。”
他在陈小芸耳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拎起那个沉甸甸的行李包,迈步走向车厢连接处。
……
连接处,昏暗的灯光下。
仨平日里在火车上头横行霸道的扒手,这会儿正像是三只待宰的鹌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鬼手张的大腿还在流血,墨镜男捂着肚子干呕,瘦猴则是面如土色,连看都不敢看李云一眼。
李云走到他们面前,“咣当”一声关上了通往客厢的铁门,隔绝了里头的视线。
此时,这狭小的空间里,成了他一个人的审判庭。
“李……李爷……”鬼手张到底是老江湖,强忍着疼,从兜里头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双手奉上,“这是……这是我们今天的收成……都孝敬您……求您高抬贵手,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
那些钞票零零散散,有十块的,也有五块的,加起来大概有个几百块。看来这趟车上头遭殃的人不少。
李云看都没看那些钱一眼。
他一脚踢开那叠钞票,蹲下身,一把揪住鬼手张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直到他的脚尖离地。
“听着,我对你们那点脏钱没兴趣。”
李云的声音冰冷,眼神中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威压,“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最讨厌有人在我的地盘上动手动脚。尤其是,动我在乎的人和东西。”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鬼手张拼命点头,眼泪鼻涕横流。
“这趟车,还要开十个小时。”
李云松开手,任由鬼手张跟烂泥似的瘫软在地,“接下来的路程,我不想再瞧见你们那双脏手伸出来。懂吗,”
“懂!懂!”三人齐声回答,头点得像捣蒜。
“还有。”
李云的目光扫过三人,“这车上头不太平。听说前面的路段有‘路霸’出没?”
这是他根据前世记忆推断的。90年代初,豫南到鄂北这一带的山区铁路,是车匪路霸最猖獗的区域。
鬼手张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啥,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爷……您是行家啊。”鬼手张压低声音,哆哆嗦嗦地说道,“确实……听说‘黑风口’那一段最近不太平。有伙人经常扒火车,有时候还硬抢……”
“嗯。”
李云点了点头,眼里头掠过一丝精光。
“既然知道,那就算你们还有点用。”
李云指了指连接处的窗户,“你们仨,就给我守在这儿。要是瞧见啥风吹草动,或者有啥不长眼的人上车,第一时间通知我。要是做得好,咱们这梁子就算揭过去了。要是做不好……”
李云没有说下去,只是伸手在旁边的铁皮车壁上轻轻按了一下。
当他移开手掌时,那个坚硬的铁皮上,愣是留下了一个清晰可见的掌印,甚至连指纹都隐约可见!
内劲外放!
这一手,直接把三人吓得魂飞魄散。这得是多恐怖的内力?要是拍在人脑袋上,还不跟拍西瓜一样?
“爷!您放心!我们就是您的看门狗!”
墨镜男顾不得肚子疼,跪在地上头发誓,“只要有我们在,这节车厢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挺好。”
李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记住你们的话。我就在3号座。别跟我耍花样。”
说完,李云转身推开铁门,回到了温暖却拥挤的车厢里。
留下仨扒手在寒风中凌乱,瞧着那个掌印发呆。
“大哥……这人到底是哪路神仙啊?”瘦猴咽了口唾沫,声音还在发抖。
“别问,问就是惹不起。”鬼手张撕下一块衣襟,死死勒住大腿的伤口,咬着牙说道,“这趟车,咱们算是栽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要是真遇上路霸,咱们还得指望这位爷救命呢!”
……
回到座位上,李云重新坐下。
对面的老汉已经醒了,正一脸警惕地瞧着李云。那会儿那边的动静虽然不大,但他还是隐约听到了一些惨叫声。
“后生……那会儿那边……”老汉欲言又止。
“没事,大叔。”
李云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号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邻家大男孩,“遇到几个喝醉酒的,拌了几句嘴,已经劝好了。”
“哦……那就好,那就好。”老汉松了口气,瞧着李云那干净清澈的眼神,心里头那点疑虑也就消散了。
陈小芸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云哥哥……你回来了?去挺久哦。”
“嗯,外头透透气。”李云笑着帮她理了理乱发,“饿不饿?吃个葱油饼?”
“嗯!”
瞧着少女大口吃饼的可爱模样,李云的眼神变得格外柔和。但他的心里头,却始终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
因为他知道,那会儿的扒手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硬菜”,还在后头。
列车正在加速,窗外头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动。
前方,就是传说中的“黑风口”路段。那里山高林密,人烟稀少,是法外狂徒们的天然猎场。
李云脚掌轻轻贴着车厢铁板,太极听劲顺着铁轨传来的细微震颤,结合前世对九四年这桩惊天列车劫案的记忆,瞬间做出了判断:黑风口那帮亡命车匪,马上就要动手截车了!
李云眼神微凛,嘴角微微上扬。
“路霸么?”
他摸了摸怀里头的行李包,那里头装着的不仅是钱,更是他在这个时代的底气。
“既然来了,那就别想走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养精蓄锐。体内的太极真气如同江河般奔涌,等待着那个爆发的时刻。
而在两节车厢之外的黑暗中,几道鬼鬼祟祟的黑影,正拎着铁钩和绳索,悄悄地爬上了飞驰列车的车顶。
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