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得化不开。
K128次列车像一条疲惫的钢铁长蛇,在秦岭余脉的崇山峻岭间艰难穿行。窗外头是漆黑一团的深渊,偶尔闪过的枯树枝影,张牙舞爪地拍打在满是尘垢的车窗玻璃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啪啪”声。
车厢里的灯光为了省电已经关掉了一半,昏暗的黄色光晕下,是横七竖八沉睡的人群。过道里、座椅下,愣是行李架上,都挤满了姿势怪异的旅人。鼾声、磨牙声、梦呓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股浑浊的声浪,在这个封闭的铁皮罐子里回荡。
李云并没有睡。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看似随意的坐姿,脊背却微微挺直,靠在坚硬的椅背上。他的呼吸绵长而细微,每一次吞吐都像是在进行一次小周天的循环。怀里头的灰色帆布包被他调整到了胸口最敏感的位置,双手自然地交叉覆盖其上,哪怕是最轻微的触碰,也能在瞬间引发他雷霆般的反击。
身旁的陈小芸睡得正香,小脑袋随着车身的晃动一点一点的,末了滑落在了李云的肩膀上。她在梦中似乎感觉到了这个肩膀的安全与温暖,下意识地蹭了蹭,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李云侧过头,瞧了一眼少女毫无防备的睡颜,冷硬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柔和。但随即,这丝柔和就被窗外头那越来越深沉的黑暗所吞噬。
不对劲。
太安静了。
虽然车厢里依旧嘈杂,但李云敏锐的听觉(太极听劲的延伸)却捕捉到了窗外头环境的异常。往常那富有节奏感的“况且况且”声,这会儿听起来有些发闷,那是列车正在爬坡,而且速度正在不正常地下降。
更重要的是,空气中那号令人不安的压抑感,正在呈指数级上升。
李云脚底的太极听劲清晰地捕捉到,前方铁轨传来了沉闷异常的震动反馈,分明是有大型石木障碍物横亘在铁道上头!
这股极度危险的血腥气机,瞬间验证了李云的直觉。
他没有任何犹豫,轻轻推醒了肩头的陈小芸。
“小芸,醒醒。”
嗓音不高,偏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陈小芸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刚想撒娇,却瞧见了李云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
“云哥哥……咋了?”她本能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别出声,把鞋带系紧。”李云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吩咐道,“不管发生啥事,都不要离开我身后头半步。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陈小芸虽然害怕,但出于对李云的绝对信任,她立刻弯下腰,颤抖着手把原本解开透气的球鞋带子死死系紧。
就在陈小芸刚系好鞋带的一瞬间——
吱——!!!
一声凄厉至极的金属摩擦声,毫无征兆地刺破了夜空。
那是列车紧急制动时,巨大的闸瓦死死咬合住车轮发出的尖叫。
紧接着,巨大的惯性如同无形的巨手,将整节车厢的人猛地向前推去。
“砰!哐当,啊——!”
车厢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行李架上的箱子、编织袋跟下雨似的砸落下来。过道里睡觉的人跟滚地葫芦似的挤作一团。正在接开水的人被热水泼了一身,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李云对面的老汉索性一头撞在了小桌板上,额头瞬间鼓起一个大包。
李云早有准备。
在刹车声响起的刹那,他双脚猛地发力,如老树盘根般死死钉在地上头。左手一把揽住陈小芸的腰,右手撑住前排座椅的靠背,硬生生在剧烈的摇晃中稳住了俩人的身形。
那个装钱的帆布包,更是被他夹在腋下,纹丝不动。
“咋了?!出轨了吗?!”
“地震了?!”
惊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然而,比车祸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列车在滑行了几百米后,伴随着最后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彻底停了下来。
死寂,短暂的死寂后头,是窗外头传来的、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咚!咚!咚!”
那是石头砸击车厢铁皮的声音。
紧接着,无数道强光手电的光束,跟利剑似的从车窗外头刺了进来,在惊慌失措的人群脸上乱晃。
“都不许动!把门打开!”
“不开门就炸了你们这铁王八!”
粗犷、暴戾的吼叫声,夹杂着极其难懂的土话,隔着车窗玻璃清晰地传了进来。
车匪路霸!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在这个年代,跑长途的人最怕的不是累,不是脏,而是遇到这号要钱又要命的活阎王。
“云……云哥哥……”陈小芸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攥着李云的衣角。
“别怕。”李云的目光冷冷地瞧着窗外头那些晃动的人影,心中默数。
一、二、三……至少有二十个人。
手里头拎着的不仅仅是棍棒,还有寒光闪闪的砍刀,愣是还有几杆自制的土铳(火药枪)。
这是一伙极度凶残的亡命徒。
“咣当!咣当,”
车厢两头的连接处传来了猛烈的砸门声。显然,乘务员已经锁闭了车门,但这对于带着撬棍和铁锤的劫匪来说,只是时间问题。
李云转过头,瞧向连接处的方向。
那里,鬼手张、墨镜男和瘦猴仨扒手,正缩在角落里,脸色比死人还难看。他们是贼,是靠手艺吃饭的,遇到这号明火执仗的强盗,他们比普通人还怂。
“大哥……怎……咋办?”
鬼手张隔着人群,用口型向李云求救。他那条受伤的腿还在流血,这会儿更是抖得像筛糠。
李云没有说话,只是给了他一个冰冷的眼神:守住门,别让他们轻易进来。
鬼手张咽了口唾沫,虽然害怕,但想起李云那恐怖的一掌和留在铁皮上的掌印,他寻思还是里头这位爷更可怕一点。
“老二、老三!拿拖把顶住门!快!”鬼手张咬着牙吼道。
然而,他们的抵抗在专业的劫匪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轰!”
一声巨响。
连接处的车窗玻璃被一块大石头砸得粉碎。玻璃碴子飞溅,划破了瘦猴的脸。
紧接着,一只穿着解放鞋的大脚踹开了残破的车窗,一个戴着黑色头套、只露出一双凶光毕露眼睛的壮汉,跟猿猴似的灵活地跳了进来。
“妈的!敢顶门?找死,”
壮汉手里头拎着一把一尺多长的西瓜刀,二话不说,对着拎着拖把的瘦猴就是一刀背。
“砰!”
瘦猴惨叫一声,捂着脑袋倒在地上头。
“把门打开!让兄弟们上来!”壮汉一脚踢开墨镜男,拉开了车厢门栓。
“哗啦——”
铁门大开。
寒风呼啸着灌入,随之而来的,是十几个手持凶器的蒙面歹徒。他们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鱼贯而入,瞬间占领了车厢的连接处。
“打劫!都他妈给老子抱头蹲下!”
领头的一个劫匪是个独眼龙,手里头拎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他一进门,就对着车厢顶棚放了一枪。
“砰!!”
巨大的枪声在封闭的车厢里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这一枪,彻底击碎了乘客们最后一丝侥幸心理。
“啊——!”
妇女和孩子的尖叫声响彻云霄,但挺快就被身边的男人捂住了嘴。
“谁再叫唤,老子一枪崩了他!”独眼龙吹了吹枪口的硝烟,恶狠狠地吼道。
整个车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乘客们像是待宰的羔羊,一个个哆哆嗦嗦地抱着头,蹲在过道里、座位上,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引起劫匪的注意。
那个那会儿还和李云聊天的老汉,这会儿已经吓得瘫软在座位上。他死死地抱着那个编织袋,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试图用自个儿瘦弱的身体挡住儿子的买房钱。
大婶则紧紧攥着老汉的胳膊,浑浊的老泪纵横。
“开始干活!动作快点!这趟车是有钱人坐的,都给老子搜干净了!”
独眼龙一声令下,十几个劫匪分成两组,一前一后,开始跟梳子似的梳理车厢。
他们拎着麻袋,粗暴地扯下乘客的手表,撸下戒指,翻找着口袋里的现金。
“拿出来!快点,”
一个劫匪一脚踹倒一个试图藏私房钱的中年人,一刀背砍在他的背上,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我给……我给……”中年人哭喊着把内裤兜里头的几百块钱掏了出来。
暴行在继续。
恐惧在蔓延。
李云坐在位置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抱头蹲下,而是借着前排座椅的遮挡,冷冷地观察着局势。
凭着过人的耳力与太极听劲,他一眨眼便把车厢里头这伙悍匪的底细摸了个门儿清:车厢内统共十二名歹徒,两把自制火药土铳,一杆锯短的双管猎枪,外加五把西瓜刀和四根铁棍!在这狭窄过道里头,热武器根本施展不开,只要贴身短打先废掉持枪匪首,就能一举破局!
李云的目光锁定了那个拎着猎枪的独眼龙。那家伙杵在车厢连接处的高台上,居高临下地警戒着,枪口有意无意地晃动,是最大的威胁。
而负责搜刮的劫匪,正在一步步向李云这边逼近。
“老东西!这袋子里装的啥?撒手,”
一个留着光头的劫匪走到了李云对面,一眼就看中了老汉怀里头那个被抱得死紧的编织袋。
“没……没啥……就是些旧衣服……”老汉声音颤抖,死活不肯松手。
“旧衣服?旧衣服你抱这么紧?当老子傻啊!”
光头劫匪恶狠狠一笑,伸手就去抢。
“不给!这是俺儿的买房钱!你们不能抢啊!”
老汉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拽着编织袋的一角,整个人扑在上头,“求求你们了……行行好吧……这是救命钱啊……”
“去你妈的!”
光头劫匪被激怒了,抬起穿着大头皮鞋的脚,对着老汉的肋骨就是狠狠一脚。
“砰!”
“呃!”老汉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但手依然没有松开。
“老头子!”大婶哭喊着扑上去想要护住老伴。
“滚开!”
光头反手一巴掌,索性将大婶抽得嘴角流血,倒在座位上。
“给脸不要脸是吧?老子今天就废了你!”
光头眼中凶光大盛,举起手中的西瓜刀,对着老汉的手臂就砍了下去!
这一刀要是砍实了,老汉这只手绝对保不住。
“啊——!”周围的乘客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不少人闭上了眼睛不敢看这血腥的一幕。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声并没有响起。
那把势大力沉的西瓜刀,在距离老汉手臂只有几厘米的地方,突然停住了。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钳死死卡住了一样。
光头劫匪一愣,下意识地用力抽刀,却发现纹丝不动。
他顺着刀身看去。
只见一只修长、白皙,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手,正用大拇指和食指、中指,稳稳地捏住了刀背。
那只手的主人,正是坐在对面的那个后生。
这会儿的李云,依然坐在座位上,愣是连屁股都没有挪动一下。他的一只手还要护着身后头的陈小芸,只用了这一只右手,就轻描淡写地接住了这致命的一刀。
“得饶人处且饶人。”
李云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直视着光头劫匪,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钱可以拿,别伤人。”
全场死寂。
在这个充满暴力和恐惧的车厢里,愣是有人敢反抗?而且是用这号空手接白刃的方式?
光头劫匪感觉自个儿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你他妈找死!”
他怒吼一声,放弃了抽刀,双手握住刀柄,想要利用杠杆原理将刀压下去,顺势削断李云的手指。
但他挺快发现,自个儿错了。
错得离谱。
无论他咋用力,那把刀就像是长在了李云的手上一样。对方的手指仿佛是液压机做的,不仅纹丝不动,愣是还在慢慢发力。
吱嘎——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把精钢打造的西瓜刀,愣是在李云的指间开始弯曲、变形。
“这……这……”
光头劫匪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冷汗瞬间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既然你不想放手,那就别放了。”
李云扯了下嘴角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攥着刀背的手指猛地一震。
太极——脆劲!
“嘣!”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那把西瓜刀愣是硬生生被掰断了一截!
紧接着,李云手腕一翻,那半截断刃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在他指尖旋转了一圈。
“噗!”
断刃并未飞出,而是被李云捏在手里头,向前轻轻一送。
刀柄重重地撞击在光头劫匪的胸口膻中穴上。
“呕——”
光头劫匪只寻思胸口像是被大锤砸中,一气儿没上来,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撞翻了后头好几个同伙,手里头的断刀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头。
“点子扎手!!”
后头几个劫匪反应过来,立刻大吼起来。
“妈的!敢反抗?给老子弄死他!”
杵在连接处那个拎着猎枪的独眼龙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他一看手下被打飞,顿时勃然大怒,调转枪口,黑洞洞的枪管指向了李云所在的方向。
“都闪开!”
独眼龙咆哮着,食指扣向了扳机。
千钧一发之际。
李云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芒状。
他知道,这会儿候不能退,更不能躲。因为他的身后头是陈小芸,是那对无辜的老夫妇,是满车厢手无寸铁的百姓。
李云周身皮膜瞬间绷紧,太极内壮真解里的“哼哈二气”在胸腔内轰然鼓荡,气血护体如铜浇铁铸。
在狭路相逢的勇者胜负中,他只相信自个儿的拳头。
“小芸,低头!”
李云一声暴喝,同时左手猛地一按陈小芸的脑袋,将她按到座位底下。
下一秒,他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从狭窄的座位间隙中弹射而起!
他没有向后跑,而是迎着独眼龙的枪口,迎着那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劫匪,逆流而上!
方寸之间,狭路相逢。
这一刻,太极不再是慢吞吞的健身操。
它是杀人技。
是守护道。
“来吧!”
李云的身影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拉出一道残影,扑向了那群正处于震惊中的暴徒。
一场在绿皮火车狭窄过道里的血腥激战,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