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每一个孩子眼中,父亲都是人生第一个崇拜、孺慕的对象,父亲的言行有意无意之间一定会影响孩子的性格成长,每一句教导都会深深印入孩子的脑海,一生都会牢记不忘。
所以父亲是孩子人生当中第一个老师,想要成为一个有所成就、道德高尚之人,必然有与其所匹配的父亲。
而令苏皇后失望的是,自从陛下登基之后,对于李象这个儿子便疏理、猜忌多过感情,几年来甚至无必要之交流。
而现在策马行于车外的房俊对李象谆谆教诲、李象亦是虚心受教,不是一味的说教,也不会给予准确的答案,而是让他自己去思索、总结……几乎完美取代了本该父亲所承担的责任。
再加上陛下意欲易储、房俊则力保太子……如师如父,不过如此。
苏皇后抿着嘴唇,俏脸躲在车厢阴影里,旁人见不到依然微微泛红。
车辆至承天门外停下,早有等候在此的内侍赶紧打开一旁侧门,躬身恭迎皇后、太子入宫。
房俊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将缰绳丢给门口的禁卫,摘下兜鍪夹在腋下,随同马车进入宫门。
刚走了几步,便见到一员顶盔掼甲、红缨披风、身材魁梧的将军手摁着腰刀刀柄,气势汹汹的站在门内一侧。
房俊停下脚步,笑着打了个招呼:“原来是大侄子啊,这是伤好了又开始当值?令祖给你起的名字真好,果然爱岗敬业!只是你这样一副气咻咻的模样却是为何?该不会还记仇吧?啧,真是小心无胸襟啊!”
李敬业鼻子快要气冒烟,他始终控制面目表情,何曾有半分“气咻咻”的神色?
这厮真是嘴贱啊!
忍着怒气,手离开刀柄,两手抱拳,沉声道:“末将见过太尉!陛下正等着召见太尉,莫让陛下等急了,那就是吾等身为臣子的不是了。”
房俊挑眉,笑呵呵道:“怎地,那天那顿打不服气呗?这事好说,大侄子不妨约个时间咱们再切磋一回,保证让你心服口服!”
李敬业摇摇头,闭上嘴巴再不多言。
虽然心里确实有气,但更多是气房俊嘴贱,而非对房俊的身手不服气,万万不会再去挑衅、自取其辱。
天生神力又如何?
勇冠三军又如何?
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不出手则已,一旦下次出手定要绸缪得当、以策万全。
望着房俊的背影,眼神光芒闪烁。
……
大抵是心里有什么阴影,亦或者对于太宗皇帝的怨念太深,李承乾自从登基之后极少入住丽正殿、神龙殿等太宗皇帝生前居住过的地方,而是一直待在武德殿。
即便身染重病,也居于御书房一墙之隔的偏殿之内。
刚刚下过几场雪,庭院内的积雪虽然清理干净,但因气温低且连续阴天的缘故,墙头、屋脊上的积雪仍有留存,红墙、白雪、梅树,氛围清净之中略显萧索。
苏皇后陪同李象一并进入偏殿之内,显然夫妻、父子之间是有一些私密话语要说的,房俊未得召见便站在门外廊下,与韩王李元嘉低声说着话。
年前已经确定今年加一届恩科,韩王府中李谊、李谌、李撰皆已成年,都将参加科举考试。
房俊不解:“未必都要走科举取仕这条路吧?家中子弟总要有一个入军中任职才行。”
随着高祖皇帝、太宗皇帝留下的儿子逐渐老去甚至去世,韩王李元嘉的地位愈发尊崇,再加上其执掌宗正寺、威望日盛,已经有人开始以“宗室第一亲王”来称呼了。
而对于大唐皇室来说,地位越高、危险越大。
若是没有子弟入军中执掌军权,怕是说话的声音都要小一些……
李元嘉瞅他一眼,若非这是自己的小舅子,他甚至会怀疑这厮在使坏。
“我堂堂亲王,总理皇室,要军权作甚?你别乱出主意,我家子弟都会走科举取士这条路。”
房俊不以为意,笑着摇摇头。
韩王府虽然为了避嫌不染指军权,但是有自己这个太尉小舅子在,也确实无所谓……
李元嘉侧身碰了碰房俊肩膀,眼神四下观望,口中小声道:“你跟我这胡扯,就不关心陛下到底病情如何?”
房俊耷拉着眼皮:“身为人臣,窥伺圣躬可不是什么好事。”
李元嘉啧啧嘴:“一点都不好奇?来来来,我同你说说……”
房俊根本不听,甚至往旁边挪了一步,冷笑道:“殿下总理皇室、爵高位显,非但不以君父龙体为重反而见礼而践,真以为我不会去陛下面前告你一状、参你一本?”
李元嘉气道:“你怎地不识好赖人?换了旁人打死我都不会吐露半字,现在主动跟你说却毫不领情!”
房俊摇摇头,叹口气:“快消停点吧,陛下那点小心思还用打听?你去问问朝堂上那些个老狐狸,哪一个不是心里清楚得很,都在陪着陛下做戏罢了。”
“……唉!”
李元嘉叹了口气,摇摇头,说不出话。
既然陛下在做戏,那就说明其心中有所图谋且不能示于人前,又怎会是什么好事呢……
皇权与储位,多年来从未真正消停下来。
内侍总管王德出现在偏殿门口,宣召房俊觐见。
李元嘉拍一下他的胳膊,轻声叮嘱:“陛下毕竟病着,注意语气用词,莫要将局面搞得太僵。”
房俊颔首:“我自省得。”
李元嘉径自出宫而去,房俊则步入偏殿。
今日阴天,殿内光线有些昏暗,却未燃灯烛,侍女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侍立一旁,王德引着房俊直入卧房。
房间里充斥着淡淡的汤药味。
李承乾半躺在床榻之上,腰腹一下盖着锦被,额头上绑了一条白色的抹额,整个人看上去确实神采晦暗、有气无力。
不似身染重疾,更像是操劳过度……
苏皇后坐在床榻左侧捏着手帕擦拭眼泪,李象正端着一杯温水递到父亲手边。
身姿窈窕、容颜秀丽的沈婕妤则束手立于床榻另外一侧,脸上神色略显尴尬。
那位小皇子倒是未见,许是房中有病气,怕传染了小皇子……
“微臣觐见陛下。”
房俊上前几步,一揖及地。
李承乾瞅了房俊一眼,先接过李象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将水杯递还给李象,这才开口道:“太尉不必多礼,平身吧。”
“谢陛下!”
房俊直腰,又上前一步,看着李承乾神情关切:“陛下龙体可还好?病情是否严重?看上去气色有些憔悴。”
李承乾随意摆摆手:“倒也无妨,不过是这几年日理万机、积劳成疾都攒着一朝爆发出来,病来如山倒看着挺吓人,实则未有大碍。”
房俊道:“帝国疆域广袤、国民亿兆,每日里自是政务无数、无穷无尽,国事自然重要,但陛下还应精简政务、保养龙体,毕竟身体才是一切之根本。”
李承乾咳嗽两声,没有接上房俊的话。
什么叫精简政务、保养龙体?
还要继续放权吗?
是否军国大事只需政事堂、军机处议定之后便可盖章执行,根本无需他这个皇帝过目?
他看向李象,略有感概:“太尉将太子教导的很好啊,我已多时未见太子,今日见他温驯知礼、恭顺孝敬,心里颇感欣慰。”
苏皇后放下手帕,坐在一旁静谧无声。
李象感到有些紧张,父皇分明是好话,可听上去为何脊背发凉、心中忐忑?
房俊面容淡然,沉声道:“太子殿下聪慧伶俐、龙章凤质,东宫上下皆以为他日之成就必不下于文景。”
李象有些激动,却努力保持神色平静。
太尉居然将我比作文景吗?
有些骄傲啊……
沈婕妤看了李象一眼,垂下头去,抿嘴不语。
李承乾“呵”的一笑,语气幽深:“太子虽佳,却也不能揠苗助长,况且古往今来之君王不知凡几,又有几人可与文景相提并论?只怕得了文景之表、却不得文景之里,贻笑大方啊。”
文景二帝乃自汉以来帝王之标杆,被后人誉为“德之盛也”,其最受推崇便是“无为而治”,不扰民、不妄为,以最小干预实现国家机构自然运转,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但这只是其表。
所谓“无为而治”是建立在这两位皇帝强大的政治手腕之下,看上去是一个老实忠厚的仁君,一个节俭到穿草鞋的楷模,一个“无为而治”的典范,实则却将朝堂上下彻底掌控于手中,做到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所以李承乾的意思很明白,如今支持东宫的这些大臣想着太子成为“文景”,只怕到时候皇权彻底架空、不得不“无为而治”,而对于朝堂的掌控却彻底丧失。
内侍总管王德战战兢兢。
陛下说出这话已经等同于极为严重的控诉了,几乎是指着房俊的鼻子在斥骂他“架空皇权”“居心叵测”……
房俊微微一笑,轻声道:“太子殿下秉承陛下之宽厚仁爱,专注于仁恕之道,顺应于自然法则,自是民心所向、德被苍生,陛下倒也无需过多担忧。”
李承乾面色倏然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