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虽然阿卡德人气势如虹、悍不畏死,但毕竟兵力有限、组织不够严密,在堵住大食军队半个晚上之后有所力竭,马尔万披挂重甲率先登岸,带领自己的卫队将岸上阿卡德人阵列冲出一道豁口并且死死顶住反扑,身后的谢赫这才带着部队源源不断登岸,挫败了阿卡德人将大食军队全歼于幼发拉底河中的战略意图。
登岸之后的谢赫、马尔万不敢停留,赶紧召集人手将两人的财富卸船、装车,向着阿尔阿尔城狂奔而去……
而那些早已在两河流域生活多年的大食人则倒了大霉,谢赫接到哈里发撤退命令的第一时间便召集军队撤离泰西封,只来得及通知各处驻军,哪里顾得上其余教众、商贾?
所以当军队撤离之时这些人还懵然不知,等意识到帝国已经放弃两河流域再收拾细软带着家人逃走已经来不及了,无以计数的各部土着潮水一般涌入各处城池、市镇,打砸烧抢、奸淫掳掠,将所有怨愤、仇恨都倾泻到那些以往带给他们太多残忍暴虐的大食人头上。
一夜之间,整个两河流域陷入一片火海。
……
两日之后,战火逐渐平息。
房俊坐镇泰西封城,各方消息汇总而来。
即便是他在看到部族在各处城池、市镇之所作所为时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中防范更甚。
辛茂将这两日连续忙碌,劳心劳力缺乏睡眠连眼圈都是黑的,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战报、文书也倒吸一口凉气:“这到底是因为被大食人欺压凌虐太狠,一朝报复回来变本加厉?还是大食人甚至这些部族的本性,所以压迫的时候不将他们当人看?”
只要未能及时跟着军队撤走的大食人仿佛坠入人间地狱,掳掠、烧杀、施暴,无分男女、无分老幼,其状惨不忍睹。
房俊对此不予置评,毕竟没有几个人比他更明白人性在所谓“信仰”掩饰之下会爆发出怎样的恶……
“咱们唐人可曾在此次暴乱之中遭受波及?倘若有,马上派人予以救助、安抚,我则亲自向大马士革与那些部族抗议,若不能赔偿百倍损失决不罢休!”
“大帅放心,咱们在混乱之处已经把人都接到各处城池的租界之内,部族乱兵虽然疯了一样屠戮大食人,却不敢入租界半步。至于有些房舍损毁、钱帛损失却是不可避免。”
房俊沉声道:“一句不可避免就行了?大唐威严不容损害!”
招手让一旁的李谨行来到近前,吩咐道:“你亲自带兵前往各处收集唐人损失之消息、查看详情,然后整个泰西封城戒严,哪怕唐人破了一块皮、丢了一粒米,也要让大马士革与那些部族百倍赔偿!”
“喏!”
李谨行领命,杀气腾腾转身便走。
辛茂将担忧道:“何至于此?部族正在兴头上,难免滋生骄纵,倘若因为这些小事起了冲突破坏与部族之间的联盟,得不偿失。”
“这怎么能是小事呢?”
房俊耐心道:“你的思想还是没有转变过来,开疆拓土也好,海外贸易也罢,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最高之宗旨都在于提升百姓的幸福生活,让百姓有更多地种,有更多钱赚,可以养更多的孩子……在此之上,才是我们所谓的个人功业。倘若跟随我们来到这里经商的百姓遭受战火波及,甚至有所伤残、死亡,财富被抢掠,那我们兴师动众远征万里的意义又在哪里?”
“国家不是你的,不是我的,也不是长安城太极宫内皇帝的,而是这天下亿万黎庶的,民富则国强,反过来国强自然要庇佑百姓,把你那些儒家高高在上的东西丢进河里,要懂得咱们之所以拼搏的意义是什么。”
辛茂将诚惶诚恐,练练认错。
房俊并未怪他。
人民是什么?百姓又是什么?
在这个年代没有人在乎。
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世家门阀,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有着天壤之别,所谓的“人民”不过一堆数字而已。
想要将“人民”放在主导地位,那等经过几百上千年的意识转变。
麦穗熟了千万次,人民万岁有几次?
新政也好、变革也罢,乃至于强大之军队、繁荣之经济,倘若一切未能以造福人民为先,一切又有何意义?
得不到人民之拥戴,又何谈长治久安、盛世昌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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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马士革,金碧辉煌的皇宫之内,暴跳如雷的穆阿维叶当众抽出佩刀劈了面前案几,红着眼睛大发雷霆。
“汝等立于殿堂之上却毫无为君分忧之志气,面对唐人除去一退再退、丧权辱国,还能做些什么?”
一众大臣低头垂手、战战兢兢。
虽然撤退命令乃是哈里发签署,无论如何不应怪罪到大家头上,可谁又敢当众反驳呢?
以阴谋刺杀之手段登上哈里发之位,毕竟名不正、言不顺,举国上下不服者众,穆阿维叶时刻处于焦心忧虑之中极度缺乏安全感,稍有怀疑便会严重惩处且大肆牵连,谁也不敢忤逆穆阿维叶……
穆阿维叶发了一通脾气,似乎也觉得没啥意味,径自拂袖而去。
返回寝宫,穆阿维叶怒气未竭,下令将几个上茶略晚的内侍推出去施以鞭刑,见到老态龙钟的阿穆尔住着拐棍走进来才熄了怒火,跪坐在案几之后招手示意阿穆尔入座。
坐到对面,阿穆尔才笑着道:“哈里发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
穆阿维叶怒哼一声,让一旁的官吏拿来两份战报丢在案几之上。
阿穆尔伸手拿过来一一翻阅。
其中一封是谢赫与马尔万联名上报,俱是军队撤退之细节,言及因为撤退仓促导致许多大食商贾、教众未能及时跟随,被部族烧杀掳掠、财富洗劫一空,尤为可恨的是诸多女眷光天化日之下或在府宅之中、或被拖于街上实施强暴。
教义之中,对于“淫”之一字规定极为苛刻,如论主动亦或被动都是不被容许的,所以许多女眷被施暴之后选择自尽。
毕竟就算活着活到大食,也难逃酷刑……
由此,诸多于两河流域大食人有所牵扯的官员将谢赫与马尔万告了,状纸雪片一般,罪名则是“危难之时只顾保命,既未能守土、更未能保民,甚至收罗自家财富未能及时通报、组织教众撤退”。
虽然撤退命令是哈里发下达,但总归要有人为此担责,谢赫与马尔万慌乱之中未能及时通知领地内教众撤离,玩忽职守乃是必然,虽然群情激愤但对于哈里发来说有人担责这不是好事吗?
阿穆尔再看向第二份,终于明白哈里发怒气来自何处。
这是一份来自于大唐驻泰西封租界官署之公函,函文用词极为激烈,怒叱大食军队在撤退过程之中“纪律涣散”“抢掠作恶”,并且对几位大唐商贾施以暴行,导致这几位大唐商贾肋骨断裂、伤创多处,且有不同程度的财物遗失,要求大马士革交出凶手严厉惩罚,并对受伤之唐人商贾予以赔偿,后续列出具体赔偿数字,最高的是一位据说大唐皇族子弟,赔偿金额高达千两黄金。
这些年大食与大唐的商贸往来愈发频繁,阿穆尔对于两国钱币之间的换算也算熟知,大唐的一两相当于十个第纳尔不止,千两黄金便是一万个第纳尔……
阿穆尔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赔偿?
分明是抢劫!
而公函上林林总总的赔偿加在一处多达五万第纳尔,此前两国之间签署的停战协议已经让哈里发自觉遭受抢掠而窝火不已,现在又来这一套,这谁受得了?
没将前来递送公函的唐人官员当场砍了,都算是哈里发胸怀宽广……
穆阿维叶气愤道:“看到没有?后退一步,唐人便会得寸进尺,一退再退,唐人将视吾大食帝国如无物!你还说什么卧薪尝胆,这口气吾忍不了!”
阿穆尔默然,他知道哈里发只是发发牢骚而已,当下之局势虽然被动却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已经是对帝国最有利的方式,为了帝国利益忍不了也得忍。
喝口茶水,他才慢悠悠说道:“不过是五万第纳尔而已,唐人想要,那就给他。”
穆阿维叶闷声不吭,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之所以为此大发雷霆,一则在于发泄情绪,再则也要让旁人知晓自己是在“忍辱负重”,而不是“丧权辱国”。
阿穆尔道:“唐人没有下场便证实了我们之前的猜测,他们不会为了侵占土地便推翻事先制定之政策,在唐人看来商贸之收益远大于土地之收益,这对我们来说谈不上好坏。”
穆阿维叶颔首。
唐人更为注重商贸利益,意味着只要大食长期保持所谓的“最惠国待遇”,允许大唐货物以低廉之价格、约等于没有的税赋流入大食、霸占大食市场,唐人便不会轻易动大食用兵,给了大食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