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人生有如白驹过隙,倏忽之间枯草荒冢不过名利二字而已,生前之利、身后之名,纵使圣贤也难逃巢臼在茫茫人海之中浮沉翻滚,似柳奭这样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多不在乎当下之利,因为他生下来就拥有这一切,所以更追逐身后之名。
普天之下谁人不知铸造局中蕴藏着大唐帝国之所以威服四海、战无不胜的秘密技术?哪怕此间至今日夷为平地、不复存在,后世之华夏史书之上也绕不过“铸造局”这三个字。
而作为从铸造局筹办之初便身处此间,陪同铸造局崛起、兴盛、抵顶乾坤的功臣之一,柳奭也必将因此在历史之上留下美名。
时间越长、功劳越多,分量便越重。
区区从五品上的郎中怎了?
掌握着无可计数的金钱、资源,无论朝堂高官亦或军中宿将哪一个在他面前不是有所求而恭敬有加?
如此权势已然足矣,他现在追求的便是身后之名。
只要与铸造局长久捆绑,那么后世史书之上提及铸造局,除去一手创建之元勋房俊之外,便要数他这个风险一生心血的铸造局监正了……
禄东赞笑着颔首:“极为正确之决定。”
房俊则没好气道:“我看是偷奸耍滑罢了,此间一切运转正常,各项政策计划都熟稔于心、信手拈来,省心省力。可如此人才却不能为帝国建设添砖加瓦,实在是浪费。”
柳奭笑眯眯道:“下官虽然不会妄自菲薄,却也绝不骄矜自傲,我之才能便只适合这铸造局,倘若贪图权势官阶贸然外调他处,反倒容易坏了军国大事,能够陪着铸造局一并成长,为帝国在技术道路上狂飙突进奉献力量,于愿足矣。”
人贵自知,他从不奢望自己会是那等领袖群伦的当世人杰,更不憧憬建立什么旷世功勋,一介中人之姿只需依附于房俊此等人杰之骥尾,为家族奠定根基,为国家立下功勋,在史书上留下名姓,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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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仅是柳奭的志向,更是所有追随房俊之拥趸所共有之志向,亦是无以计数的大唐年轻一代官员众志成城之信念,在这样一个由房俊这等人杰所一手构建的浩浩汤汤奔腾豪迈的大时代里,每个人都是其中一朵浪花,大家汇聚一处层层叠叠,贡献自己的力量将时代推动着滚滚向前,走向有史以来从所未有之方向。
物资之丰富、钱粮之充盈、火器之威力、舰船之快捷……一切决定战争胜负之因素都在前所未有的富足,统帅之于战争的影响极大程度下降,新近加入书院“讲武堂”为军中将校进修讲课的李积对此深有感触。
坐在书院的讲堂之中,窗外寒风瑟瑟、雪花翻飞,光可鉴人的地板下铺设着地暖,书案上滚烫的茶水香气四溢,左右皆李靖、李大亮、程咬金、郑仁泰的贞观勋臣当世宿将,手里翻阅着由房俊主持编纂的兵书,时光徐徐、心境坦然,纯粹的好似以往所有功名利禄都被涤荡一空,只余下对于军事之专注。
一旁的李靖盘膝而坐,喝一口茶水,目光望向窗外风雪之中仍自往来奔走的莘莘学子,感叹道:“吾等自幼修习之兵法成就各自之功业,或敝帚自珍、或广而布道,却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几乎要全盘推翻、另立机枢。”
郑仁泰身材健硕、面向却微胖福相,苦笑着道:“吾虽从不妄自菲薄,却也自视甚高,毕竟当年也曾在立国之战中建功立业、胜绩卓着,然则却被水师打得丢盔卸甲、一败涂地。从那一刻起,吾便认知世道已经变了,尤其是战争的方式方法再与以往全无相同。”
以往之兵法,在具体战术之中讲究的是避实击虚、以迂为直,而现在的战争则全然不同,那些个经典的战略思想依旧长盛不衰,但重点已经由前线转变为后勤。
打仗,打得就是后勤。
如何在运输条件困难之时将粮秣、军械输送到前线,如何保障军械、弹药之供给,如何快速更换、维修枪炮军械,如何保证将校兵卒之军心士气……只要做到这些,无需其余之花招,全军突击即可。
用房俊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一路莽过去就行了”……
在房家将诸多冶炼作坊全部上缴中枢、强行征缴长孙家冶铁作坊之后,冶炼工艺之改进、冶铁规模之提升,使得大唐的冶铁取得长足之进步,“独步天下”已经是极致谦虚,根据兵部派往各国的密探传回的消息,大唐如今钢铁之产量远超当世各国之总和,质量更是碾压寰宇。
大唐的甲胄坚不可破、兵戈锐不可当,再加上河西走廊、朔州、陇右等传统马场尽在大唐控制之下,优良马匹无以计数,唐军之战力冠绝当时。
更何况还有火器之加持。
颗粒火药之研发使得火药威力倍增,以往最为艰苦、死伤无数的攻城战如今显得很是简单,再是坚固的城池也难抵火药爆破之威力,攻城战早已不复往昔模样,再加上火枪之齐射、火炮之攻坚……
老祖宗留下来的兵法战策自然精辟奥妙,却已无用武之地。
还要什么迂回包抄、机动穿插?
火力覆盖就行了。
兵法已经从具体之战术,转变为战略之制定、实施。
其中之变革、升华,说一句翻天覆地亦不为过。
程咬金斜倚着一个抱枕歪在一旁,神态恣意放松,赞同道:“变革进展太快了,距离立国也不过四十年而已,却让人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拍了拍李积的膝盖,感慨道:“遥想当初虎牢关外追随在太宗陛下身后冲锋陷阵、斩将夺旗是何等热血贲张、狂飙恣意?但以后怕是再也不能出现那样的场景了。”
李积眯着眼睛,喝一口茶水,神色惘然、思绪纷乱。
他理解程咬金的意思,以如今唐军之装备、配置所形成的战力,哪里还用得到主将冲锋陷阵才能取胜?只会在小规模作战之时因为各种意外原因会陷入绝境,全军奋战浴血厮杀试图突围,想要让一军主将身先士卒、破釜沉舟……天下间暂无任何一国有那样的能力。
李靖拍了拍面前的书卷,缓缓道:“所以越王现在于‘讲武堂’内对军中培训之将校的战略战术进行变革,以往吾等冲锋陷阵立国之基,如今薛仁贵、苏定方、习君买等人倚仗火器开疆拓土,往后李谨行、王方翼等人要守住战线将战果长久传承下去……不同之时期对应不同之战略,也要有不同之战术,始终保持对军事进展之预判以确保对外敌之碾压,确实高瞻远瞩。”
其余几人纷纷颔首,表示认同。
新技术之研发、战术之创新以及高屋建瓴的军事认知,这才是房俊能够超越李积成为军方第一人的底气所在。
毕竟房俊的战功再是辉煌卓着,在座这些人其实并不认可。
那厮每一场胜仗几乎都是凭借远超敌人的战力强行碾压过去,便是一个寻常将校都做得到,没有以少胜多、没有兵出奇谋、没有反败为胜,有什么可吹的?
但论及军队之建设、战术之更新、战略之远赡,天下间无出其右。
用房俊的话说,“新时代、新战略、新战争”,所有人都要紧跟时代变革之步伐,无论内政之革新亦或军事之进化,谁落后谁就要将当下之成果拱手相让,谁就是历史的罪人。
财政愈发充盈,军力愈发强悍,政务愈发顺遂,却没有人安于富贵、耽于享乐。
连他们这些或致仕、或让贤的老家伙们都给鼓舞起来参与到大唐军事变革之进程当中献策献力,其他人怎好意思躺在功劳簿上奏乐歌舞?
还是房俊的话,“一万年太久吾等只争朝夕,一切都要卷起来”!
大唐帝国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就如同一台铸造局内已经开始安装在舰船之上的蒸汽机,轰鸣震响、活力强劲,破开历史漩涡沿着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狂飙突进。
未来能够走到何处、达成何等战果?
没有人知道,也无需知道。
干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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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克里木半岛上树木泛青、鸟兽出行,西南端位于海湾之内的港口早已人满为患,去年冬日之前由长安出发横穿雷翥海北侧沿着地峡进入半岛的数千工匠掀起如火如荼的建筑狂潮。
裴居道将此视为一生功业之根基,卯足劲干出一番丰功伟业,怎会让这些工匠闲着?冬日里便将千余工匠与兵卒一起派驻到山里,砍伐树木、选择窑址,春暖花开之时砍伐一冬的树木便顺着河流运往山下,再集结一处运往港口。
各处窑口则开始采集石灰岩等矿物烧制水泥、砖块……
一应物资齐备,“至尊称”之建设迅猛展开。
种田、建筑,这是埋藏在华夏人骨子里的传统,在没有比华夏人做这些事更为得心应手。
但是唐人在克里木半岛大兴土木,拂菻国与大食国又岂能漠然不理、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