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正,玄甲军五大营的夜课同时开始。
甲字营的一座营帐里,韩强站在一块小黑板前。黑板上写着四个大字——“忠”“勇”“国”“家”。
下面是坐得满满当当的甲字营将士。
韩强清了清嗓子。他虽然是格斗大赛上出过场的好手,但站到黑板前当先生却是头一回,手心略有些冒汗。
“弟兄们,今晚咱们学的这第一个字念‘忠’——上面一个中,下面一个心。忠就是尽心尽力、忠于职守的意思。咱们当兵的,忠于天子、忠于大唐,这便是忠!”
“忠……中字头上加个心……”
底下有人歪歪扭扭地跟着写。翟长孙低头在自己那块小木板上认真地刻下了“忠”字,虽然笔画有些歪,但一笔一划都极为端正。
韩强讲课大概讲了一个时辰,又让将士们自己练习了一炷香。然后他放下炭笔,拿起那份文稿。
“好了,字学完了。今晚剩下的时间——韩某给弟兄们讲个故事。”
“故事?什么故事?”
底下的士兵们顿时来了精神。在军营里听故事——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韩强笑了笑,翻开文稿:“《三国演义》第一回——宴桃园豪杰三结义……”
整个营帐鸦雀无声。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周末七国分争,并入于秦。及秦灭之后,楚、汉分争,又并入于汉。汉朝自高祖斩白蛇而起义,一统天下,后来光武中兴,传至献帝,遂分为三国……”
韩强的声音在营帐里回荡。他虽然是个武人,但念起文本来竟格外有节奏感,说到关键处还会不自觉地提高声调。
“……那人不甚好读书,性宽和,寡言语,喜怒不形于色。素有大志,专好结交天下豪杰——”
“这是刘备!”有士兵脱口而出。
“对,刘备刘玄德。”韩强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念。
念到张飞出场的时候,他特意模仿了张飞的语气:“‘大丈夫不与国家出力,何故长叹?’”
帐中一片哄笑。
但当念到桃园结义的誓词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整个营帐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些白天在校场上挥汗如雨都不吭一声的糙汉子们,此刻竟有人悄悄撇过了头。
甲字营的老兵们,大多是从瓦岗寨、洛阳城一路打过来的。他们身上有刀疤,有箭创,有的人身边曾经一起喝酒的兄弟,现在已经不在了。
同袍之情,军中之人比任何人都理解得深刻。
所以这句“同年同月同日死”,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遥远的故事——而是他们每天都在面对的现实。
韩强念完第一回,合上文稿,看向底下一片安静的老兵,轻声道了一声:“明天晚上,继续讲第二回。”
…………………………
丙字营的营帐里,情况略有不同。
高功识字不多——他虽然能认几个字,但绝对算不上“断文识字”的水平。但他是丙字营的副校尉,他要是不来上夜课,底下的人就更不愿意来了。
所以高功不仅来了,而且坐在了最前面一排。
向鹏在黑板前教识字的时候,高功就板着脸坐在下面,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在木板上笨拙地刻画。他那双蒲扇大的手捏起炭笔来简直跟捏筷子似的别扭,写出来的字像蚯蚓爬——但他写得很认真。
向鹏教了“令”“行”“禁”“止”四个字。
“弟兄们,这四个字合起来就是‘令行禁止’——军令发出的同时就必须执行,禁止的事情就必须立刻停止。这是咱们军人的基本规矩。在新式操典里面,这四个字就是铁律!”
高功在旁边用拳头捶了一下桌面:“听明白没有?向队正说的就是他娘的铁律!”
“明白了——!”
向鹏嘴角抽了抽——高校尉你这到底是来听课的还是来帮腔的?
教完识字之后,向鹏开始讲《三国演义》。
向鹏的嗓音不算好听,但他有一个优势——他记性好。文稿他只看了两遍就几乎能背下来了。所以他讲的时候不用一直盯着文稿,而是可以看着底下的将士们,根据他们的反应调整节奏。
讲到张飞怒鞭督邮的时候,向鹏忽然一拍桌子——那动静把高功都吓了一跳。
“‘害民贼!认得我么?’”
向鹏模仿张飞的语气,拳头在空中虚挥了一下。丙字营的将士们齐声叫好——他们听懂了,张飞打的那个狗官,就跟那些克扣军饷的上官是一个德性。
高功看得两眼放光:“好!打得好!”
那天晚上丙字营的夜课结束之后,高功找到向鹏,语气十分严肃。
“向队正,明天你能不能多讲一回?一回不够听。”
向鹏哭笑不得:“高校尉,李参军就给了第一回的文稿……”
“那你去找李参军多要几回啊!”
“这……”
向鹏看着高功那满脸期待的表情,忽然觉得——李参军这招确实高明。
这帮大头兵,你让他们来认字他们嫌麻烦,但你让他们来听故事——他们嫌时间太短。
…………………………
丁字营的夜课,鲁达亲自到场。
他坐在最后一排,一言不发地看着杜广山在前面讲课。
杜广山这个人,平日里沉默寡言,上了讲台却意外地能说会道。他教识字的时候不光是写写画画,还会用一个一个的小故事来解释每个字的含义。
“弟兄们看这个‘阵’字——左边是个耳,右边是个车。古代打仗的时候,耳是听号令的,车是冲阵的。这两个东西碰在一起,就是战阵的‘阵’。咱们白天练的队形,就是这个‘阵’!”
士兵们听得津津有味。
鲁达坐在后面,暗暗点头。
杜广山对识字教学的热情,鲁达其实是有些意外的。后来他才知道,杜广山小时候家境贫寒,想读书却读不起,后来当了兵,就更没机会读书了。如今李泽轩开了夜课,杜广山主动报名当了识字军士——他教别人认字的时候,仿佛也是在弥补自己小时候的遗憾。
讲完识字,杜广山开始讲《三国演义》。
他对文稿显然下了功夫——有些段落他甚至已经能一字不漏地背出来。当讲到桃园三结义的时候,他忽然放下了文稿。
“弟兄们,咱们丁字营就是咱们自己的营。咱们在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将来上了战场,也一起冲锋、一起流血。这叫什么?这就叫同袍!”
“这个‘同袍’二字——不是别人教你才有的,是咱们自己处出来的。”
“刘关张三人,素不相识,只因为志趣相投,便结为兄弟、生死相托。咱们丁字营一千号人,从一个锅里捞饭吃,从一条道上跑十里——咱们的情分,难道就比他们差吗?”
营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不差!”
“不差——!”
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
鲁达坐在最后一排,那张平日里严肃得近乎刻板的脸上,此刻竟有了一丝笑意。
他已经明白了李泽轩的用意。
这不是在讲古人的故事。
这是在凝聚军心。
…………………………
乙字营的第一堂夜课,是丁大力来讲的。
孙涛提前半柱香就把全营的人赶进了一个个夜课帐篷。乙字营的士兵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盯着帐篷前面那个小黑板,脸上写满了“老子不想来”。
丁大力站在黑板前,手有些抖。
他以前是伤兵,脸上的疤让他一度不敢在人前抬头。现在要他站在几百号人面前教识字——说实话,他有些犯怵。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第一个字。
“兵。”
“弟兄们,今天晚上咱们学的第一个字,这个字念‘兵’。上面一个斤,下面一个八——古人说,兵者,国之大事也。咱们就是兵,大唐的兵!”
孙涛坐在第一排中间,盯着黑板上的那个“兵”字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在自己面前的木板上刻了一横。
乙字营的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也都拿起了炭笔。
识字课结束之后,丁大力从怀里掏出那份文稿——这份文稿他让韩强给他读了三遍,私下里又练了七八遍——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三国演义》。
他的嗓音有些粗哑,讲得也不算流畅。但当他说到“宴桃园豪杰三结义”这七个字的时候,整个乙字营的营帐忽然安静了下来。
故事讲完的时候,乙字营那群白天做俯卧撑做到哭爹喊娘都没掉眼泪的糙汉子们,一个个红着眼睛不说话。
有个年轻士兵低声说了一句:“……明天还有吗?”
丁大力斩钉截铁地回了一个字:“有。”
孙涛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自己手下的那帮兵,忽然露出了一口黄牙。
“看什么看?都他娘给老子回去睡觉!明天——谁在夜课上打瞌睡,老子让他做两百个俯卧撑!”
士兵们一哄而散。
但走出帐篷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在讨论同一个问题——张飞跟关羽到底谁更厉害。
…………………………
夜深了,程处默和尉迟宝林从戊字营的夜课帐篷里钻出来。程处默脸上的兴奋劲还没过去,一把拽住尉迟宝林的胳膊。
“宝林,你说那个张翼德,一矛捅翻了邓茂——那邓茂是啥级别的?化气中期?宗师?”
尉迟宝林面无表情:“人家那是话本,不是真的。”
“俺知道是小说!但你就说张飞有没有宗师实力吧?”
“……”
尉迟宝林不想理他。
两人正吵着,远远看见了李泽轩的身影。
程处默眼睛一亮,飞奔过去:“小轩——!关羽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打败曹操?他那个青龙偃月刀到底有多重?”
李泽轩被他这一连串问题轰得一愣,随即失笑道:“你都听完了是吧?”
“听完了!第一回听完了!好听!”程处默眼巴巴地看着他,“第二回啥时候给?”
“急什么。”李泽轩摆了摆手,“等到明天第二回自然就有了。”
“啊?还等到明天?”
程处默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尉迟宝林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嘿嘿直笑。
李泽轩看了两人一眼,转身走了。
程处默蹲在地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宝林……俺觉得小轩比俺爹还会算计人。”
“那当然——你能想到的,山长早就想到了。”
第二天晚上,程处默是第一个到夜课帐篷的。而且他手里还多了一块小木板和一根炭笔——显然是自己削的。
尉迟宝林默默评价了一句:“你这辈子头一回这么认真。”程处默没理他,专心在木板上写字。
就这样,玄甲军内的将士们不仅没有惧怕认字,反而积极性越来越高,而《三国演义》中的忠义故事,也让这支军队的凝聚力越来越高,后面一度让段志玄啧啧称奇。
…………………………
牛首山演习结束后的第三天,玄甲军迎来了另一场风暴。
清晨卯时,天边刚刚泛出一线鱼肚白。玄甲军大营西面的演武场上,一百五十号人整整齐齐地站成了方阵。
这不是五大营中任何一营的队伍。
这一百五十人来自五个营——每个营三十人,全是各营挑出来的精锐。
甲字营的三十人由翟长孙带队。丙字营的三十人由向鹏带队。丁字营的三十人由杜广山带队。戊字营的三十人由沈木带队——程处默和尉迟宝林也在其中。而乙字营的三十人,带队的是赵旭诚。
李泽轩站在方阵前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他看到赵旭诚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在演习之前,乙字营还是李泽轩的对手,甚至可以说是敌人。那个时候的乙字营是丘行恭的铁杆,丘行恭不点头,乙字营连一只苍蝇都不会飞到李泽轩这边来。而赵旭诚这个人在之前的格斗大赛中就本分的很,他身上有股侠义气,从未对戊字营任何人下过死手——这一点李泽轩心里有数。
如今丘行恭认了输,乙字营的名单也交了上来。让赵旭诚带队,显然是孙涛的意思,八成也有丘行恭的默许。
李泽轩朝赵旭诚点了点头。
赵旭诚立刻抱拳,声音响亮而干脆:“李参军——乙字营三十人,全数到齐!丘将军临行前说了——训练上若有差遣,我等与戊字营、甲字营将士一视同仁。乙字营既然进了特战队,便绝不会给特战队拖后腿!”
此言一出,其他几个营的兵都忍不住侧目。
赵旭诚不是在说场面话。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身后那二十九个乙字营士兵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的姿态——都在告诉他们同一件事:乙字营是认真的。
李泽轩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好。”
就一个字。但赵旭诚听懂了这一个字的分量。
李泽轩没有在“乙字营是否够资格进入特战队”这个问题上多说半个字——因为赵旭诚和那二十九个人站在这里,本身就是答案。
李泽轩退后两步,提高了声音。
“诸位——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是你们各营的校尉亲自呈上来的。你们是各营之中最精锐的军士。玄甲军五千人,特战队只有你们一百五十人。”
“能站在这里的,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
“但我要告诉你们一句实话——从今天开始,百里挑一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冷厉。
“你们进入特战队之后,训练量将是新式操典的数倍。每天卯时提前半个时辰出操。在新式操典原有的体能训练之上,你们还要额外完成——全副板甲越野十里、无声潜伏三个时辰、无声格杀、攀爬城墙、武装泅渡。”
“任何一个科目不合格的,直接退回原营——我不讲情面。”
“现在,有谁想退出的——往前一步。”
没有人动。
一百五十个人,站在黎明的薄雾里,像一百五十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李泽轩等了五息。
“很好。那么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玄甲军特战队的第一批队员。”
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味道。
“恭喜各位——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
第一项训练:全副板甲越野三十里。
一百五十人,全部穿着哥特式板甲,手持木矛,后背负着三十斤的沙袋。按照李泽轩的要求,他们要在一个时辰之内绕演武场跑完。
沈木带队跑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又轻又稳,仿佛身上的板甲只是一层薄布。戊字营的兵跟在他身后,脚步虽然沉重,但节奏整齐有致——这副板甲他们已经穿了一个多月,早就习惯了。
甲字营的韩强也不含糊,带着甲字营的兵稳稳地跟在戊字营后面。韩强本就是格斗大赛中出过场的好手,体力不输任何人。
丙字营的向鹏和丁字营的杜广山各率本营,四人领跑,队伍第一排拉开了一条长长的弧线。
问题出在后半段。
乙字营的三十人——他们是第一次穿哥特式板甲长跑。
乙字营在此前的训练中,用的都是旧式皮甲。哥特式板甲虽然防护力极强,但重量也是实打实的——全套板甲加上沙袋,总负重接近六十斤。
赵旭诚咬着牙跟在队伍中部。他知道自己的体力不算差,但穿上这副板甲跑了三里地之后,他才真切地体会到新式操典的恐怖之处——这副盔甲的每一个关节都在限制你的动作,每跑一步都要比平时多花至少三成的力气。
跑到第十里的时候,乙字营已经有五个人开始掉队。
跑到第二十里的时候,赵旭诚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了。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流进眼睛里,火辣辣地疼。他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每一步都像是在跟整片大地搏斗。
程处默跑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放慢了脚步。他退到赵旭诚身边,一边跑一边大声喊了一句:“乙字营的兄弟们,加把劲!这板甲就像女人的嫁妆——刚穿上嫌重,穿习惯了你脱都舍不得脱!”
赵旭诚没力气笑,但他感激地看了程处默一眼。
程处默这人虽然粗鲁,但关键时刻他从不落井下石。在演习中他是对手,但演习结束了,大家都是玄甲军的兵。
尉迟宝林也退了几步,跑到乙字营掉队的那几人旁边,闷声说了一句:“调整呼吸——三步一吸、三步一呼。把注意力放在吸气上面,不要去想腿有多累。”
这是他爹尉迟敬德教他的。他从小被老爹操练到大,别的不说,体能训练方面他绝对有发言权。
在程处默和尉迟宝林的协助下,乙字营的三十个人终于一个不落地跑到了终点。虽然不是第一批到达的,但他们跑到的时候,领先到达的戊字营和甲字营士兵都自发地鼓起了掌。
…………………………
第二项训练:无声潜伏。
…………………………
第三项训练:无声格杀。
…………………………
傍晚收操的时候,西面演武场上横七竖八地瘫了一百五十号人。
程处默躺在地上,两只眼睛望着天上的火烧云,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小轩……你他娘的不是人……”
尉迟宝林趴在他旁边,脸上五只蚂蚁还趴在那儿——他已经懒得拍掉了。
赵旭诚坐在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撑在身后,仰着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身上的板甲还没脱,汗水从盔甲的缝隙里往外渗,在地上汇成了一个小水洼。
…………………………
就在特战队瘫在地上喘气的时候,不远处的山坡上站着一个身影。
丘行恭。
他不是来监督的。特战队的训练归李泽轩管,跟他丘行恭没有直接关系。但他还是来了。
他站在山坡上,远远地看着西面演武场上横七竖八的百来号人。他看到了赵旭诚——他的兵,正坐在地上跟程处默勾肩搭背。他看到了袁大成——左肩上缠着绷带,但依然完成了全部训练科目。
丘行恭的目光更多地在乙字营那三十个人身上流连。
他认得出每一个人的脸。这些人里有几个是他亲自点的将——当孙涛把乙字营特战队名单呈给他的时候,他沉默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早在名单上圈了几个名字退回去,什么话也没多说。
现在他看到的这些人,浑身上下全是泥和汗,瘫在地上跟死狗一样。
但他们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以前的乙字营很强——至少丘行恭自己这么认为。但那种强是建立在旧式操典之上的,是建立在个人勇武之上的。说实话,在丘行恭内心深处,是瞧不起任何其他四营的。
但牛首山一战后,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真正的强,不是让一个人变得能打。真正的强,是让一群人变成一个整体。
乙字营以前是一个个能打的兵捏在一起,但终究是一盘散沙。如今——虽然他们累得站都站不起来,但他们开始有了“整体”的样子。
丘行恭站在山坡上看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李泽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
丘行恭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李泽轩来了。那小子走路没声,毕竟是宗师后期的武道高手。
两个人隔了十步的距离,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好久,丘行恭忽然说了一句。
“好好练。”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泽轩站在原地,看着丘行恭的背影消失在山坡后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就是丘行恭的方式。
李泽轩转过身,朝着灯火渐起的玄甲军大营走去。
特战队今晚还要加练。
…………………………
偏帐之内,李泽轩面前坐着二十几个军士。
这些人是李泽轩从五营识字军士名单中,专门又做了一次筛选才挑出来的。筛选的条件很简单——除了认识足够多的字之外,还要“手巧”。
准确地说,是要手指灵活、反应敏捷。
因为操作电报机跟挥刀砍人不一样。挥刀砍人靠的是臂力和胆气,而操作电报机靠的是手指和脑子。
坐在前排的,有几个熟面孔。
甲字营的韩强——格斗大赛中出过场,反应速度是出了名的快。丙字营的向鹏——轻功好、记性也好。丁字营的杜广山——干事认真,手底下不毛糙。戊字营来了两个——丁大力和另外一个瘦高个的军士。乙字营来的三人中,有一个是赵旭诚——他虽然四肢发达,但早年读过几年私塾,认的字比一般士兵多,而且他能来参加电报机培训,说明李泽轩对他已经没有任何芥蒂了。
此外还有几个各营中挑出来的军士,总共二十四个人。
李泽轩站在案前。案上摆着两个木盒子。
“诸位。”
他拍了拍其中一个木盒子,声音不轻不重。
“今天把各位叫到这里,是为了给你们看一样东西——这个东西,以后会成为咱们玄甲军最厉害的武器之一。”
他打开了木盒的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台机器。
说是机器,其实看起来并不复杂——一个巴掌大的按键,几根细细的铜线,一个黄铜打成的蜂鸣器,再加上一块油布包裹的电池组。所有的零件都被固定在一块半尺见方的木板上,看上去就像一个放大版的算盘。
但这个东西,就是李泽轩投注了无数心血的电报机。
“这东西叫电报机。它的作用很简单——发消息。”
李泽轩把电报机放回案上,看着底下那二十几张迷惑的脸。
“怎么发?”
向鹏第一个开了口,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蜂鸣器:“李参军,这玩意儿……能干什么?”
李泽轩没有急着解释。他把机器接通电源,然后按下了按键。
“滴——滴滴——滴——”
蜂鸣器发出了一连串长短不一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李泽轩按完一串之后收回了手。
“刚才我发出去的消息,隔壁帐篷里已经收到了。”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齐刷刷地愣住了。
向鹏瞪大了眼睛:“就……就刚才那些‘滴滴答答’的声音?”
“对。”李泽轩点头,“就是那些‘滴滴答答’的声音。这些长短不同的声音代表不同的字——长音和短音的组合可以拼出我们日常使用的每一个字。这就是电报。它能把你的话变成‘滴滴答答’的声音,通过电磁波传到千里之外的另一台电报机上,再还原成你的话。”
他顿了顿,让这些信息沉淀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
“整个过程——不用跑马、不用派人、不用等风信。只要铜线连着,消息就能传过去。有多快?这边按下按键的同时,那边的蜂鸣器就开始响了。几乎是同时。”
丁大力张了张嘴,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这不就跟神仙一样?”
“不是神仙。”李泽轩笑了笑,“这是科学。学会之后,你们每个人都能用。”
“你们不仅要学会使用电报机,还要学会组装它、修理它。战场上没有奇趣阁工坊给你修东西,全靠你们自己。这也是为什么我把你们挑出来——你们不仅要会动手,还要能动脑。学会了它,你们就是玄甲军第一批通讯兵!”
向鹏舔了舔嘴唇,眼睛里燃起了两团火:“李参军,这本事——我们学。”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在这种东西面前,没有人能保持冷静。它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千里传信,不在话下。这群当兵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是真能做到战场之上瞬息传讯,那将是何其恐怖的利器。
李泽轩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拿起一个没装上木板的电报机,当着众人的面,把它拆成了十几个零件。
“第一课——组装。”
…………………………
电报机培训的第一堂课,从拆机器开始。
李泽轩给每个人发了一套电报机零件:一块木板底座、一个按键、一个蜂鸣器、一组电池、六根不同长度的铜线。
“第一步,把电池固定到底座上——用这两枚木螺丝。注意正反极,铜片上刻着‘ ’和‘-’,别装反了。”
“第二步,用铜线把电池和按键连起来。这根最短的线接电池的正极这一头,另一头接按键左边这个铜柱。”
“第三步,把蜂鸣器固定好,用第二根铜线把蜂鸣器和按键右边这个铜柱连起来。再用第三根线把蜂鸣器的另一头接回电池的负极——”
李泽轩一边讲一边在黑板上画图。他把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得极细,力求每一个字都让这群大字只识了几百个的士兵能听懂。
…………………………
第二堂课,李泽轩开始教发报。
他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刻了一排符号——每一个符号都由“·”(短)和“—”(长)组成。这些符号对应的就是常用字的编码。
“记住了——短音叫‘滴’,长音叫‘答’。按一下抬起来的短音是‘滴’,按下去多停一瞬间再抬起来的长音是‘答’。比如这个——‘·—’就是滴答,代表‘甲’字。”
他演示了一遍:按键按下瞬间弹起——蜂鸣器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滴”;然后又按下去多停了一瞬间再弹起——“答”。
“你们的任务是在两天之内熟练掌握全部常用字的编码。从明天开始,每天发报练习一个时辰——两人一组,一人发一人收,互相检查。”
…………………………
第三堂课,收报以及加密。
“战场上发出去的报文,敌人也有可能截获。万一敌人抢到了咱们的电报机,他们就能听到咱们发的每一条消息——除非咱们的消息经过了加密。”
他翻开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
“这是替换式密码。每一个常用字都对应一个特定的码,但这个码跟正常的电报码不一样——它是经过变形的。发报的人先把明码变成密文,再按密文发送;收报的人收到密文之后再根据规则反推得到明码。中间的过程只有拥有密码本的人才能解开。”
丁大力的脸又白了。
他连基本的发报都还没搞定,现在又要学密码?
但他没有放弃。他把密码本抄了一份,回到自己的营帐之后继续翻看——虽然看得很慢,但他确实在看。
李泽轩在巡营的时候,透过营帐的缝隙看到了丁大力在蜡烛下面翻着密码本的背影。
他没有出声打扰,悄悄地走开了。
这就是他要的——不是天资最聪明的兵,而是肯下苦功的兵。
…………………………
七日之后,玄甲军大营已是另一番景象。
傍晚时分,落日熔金,余光泼在玄甲军大营的望楼之上。李泽轩独自一人站在望楼顶上,手里没有望远镜,只是静静地俯瞰着整座军营。
从他的位置,能看到军营的每一条通道、每一座校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五大营的校场。此刻虽已收操,但校场上还有人在自发加练——甲字营的老兵围在一起比俯卧撑,翟长孙在旁边当裁判;丁字营的杜广山领着几个兵在单杠下面拉引体向上;丙字营的向鹏在纠正一个新兵的潜伏姿势;戊字营已经不用看了——沈木的人在哪儿,汗水就在哪儿。而乙字营的校场上,孙涛正领着几个队正站桩——那是新式操典里的军姿训练,要求一炷香纹丝不动。
李泽轩还记得七天前,乙字营的那些老兵第一次上单杠的时候,手臂是抖的。现在他们站在校场上,脊背笔直,纹丝不动——比七天前多了七斤板甲,但比七天前站得稳当多了。
校场的另一侧,大营的帐篷群之间透出一排排橘黄色的灯火。
那是夜课。
帐篷的门帘不时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人头。甲字营的韩强还在讲《三国演义》——声音透过帐篷的帆布隐隐飘来,即使字听不清,也能感受到底下士兵们屏息凝神的安静。
丙字营的帐篷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大概是高功又接了一句什么浑话,把向鹏辛苦铺垫的气氛全给破坏了。
丁字营的帐篷里飘出鲁达的声音——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校尉,今天居然也站到了黑板前面,在上面不知道在写什么。他的笔迹大概不怎么样,但他写完之后整个帐篷都安静了好一会儿。
戊字营的夜课一如既往地热闹,程处默和尉迟宝林一边听一边斗嘴,臭小子们白天训练累成那样,晚上还有精力吵架——年轻真是好。
而乙字营的帐篷里,丁大力的声音粗粗哑哑地传出来——
在他身后的偏帐中,电报机训练帐篷里的烛火比任何一座帐篷都亮——因为那个帐篷里本来就有两组备用电池,现在它们都接上了灯泡。
向鹏和韩强在互相出题练习发报。丁大力坐在角落里,对着一台电报机反复地按——按得不快,但节奏比以前稳了。赵旭诚也在,他面前摊着密码本和一张草纸,正抿着嘴唇把所有常用字的密码挨个抄第二遍。
李泽轩在偏帐外面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滴滴答答的声音一直没断,这才放心地转身回了望楼。
他一口气登上去的时候,发现段志玄已经站在上面了。
老将军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脚下灯火通明的大营。
“段将军。”李泽轩拱了拱手。
段志玄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指了指远处的乙字营校场:“丘行恭刚才在这儿站了一炷香。”
李泽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座校场上,一个高大的身影刚刚转身离开。虽然隔得很远看不清面容,但李泽轩认得那个走路的方式——微微昂着头,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那是丘行恭。
段志玄收回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老夫认识丘行恭二十年了。他这个人,嘴硬了一辈子——哪怕是陛下面前,他说不服就是不服,没人能逼他。但现在,老夫经常能看到他在翻看你那新式操典,乙字营如今的配合,也离不开他的授意!”
李泽轩看着夜色中那个远去的背影,没有说话。
段志玄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李泽轩身上。
“你知道吗,七天前在本帅帐里宣布全军推行新式操典的时候,你跟老夫说过一句话——你说用不了一个月,玄甲军就会不一样。当时老夫觉得你太乐观了。今天是第七天。”
他摊开手掌,指向脚下的军营。
“如今玄甲军全军上下,训练热火朝天,五个营谁都不服谁,谁都不想在训练中落后于人。夜课开了五个营,每天晚上闹得比白天校场还热闹——那些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糙爷们,现在一人一块木板蹲在地上写字,特战队每天练到亥时……玄甲军的实力,每天都在蜕变!”
段志玄的声音停顿了好一会儿。
“李参军,在遇到你之前,我以为玄甲军已经是大唐最强的军队。”
“但现在我才知道——以前的玄甲军,只是能打而已。”
他收回了手,负在身后。
“现在的玄甲军——才开始变得不可战胜!”
夜风从牛首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山林里特有的松木清香,拂过李泽轩的面颊。
他忽然想起那晚牛首山上的篝火——那些围在火堆旁的年轻面孔、那些端着酒碗互相骂娘的老兵、那些在演习结束后抱着膝盖哭出声来但却倔强地别过脸不让人看的伤兵。
他们是玄甲军的根基。
而他带来的一切——新式操典、夜课、特战队、电报机——都是为了让这些根基更扎实。
“段将军。”
李泽轩忽然开口。
“嗯?”
“等草原上的电报中继站建起来,这座望楼——就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段志玄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那里是北方的天际线,在大营围墙之外,在渭水之外,在阴山之外,一直延伸到草原深处。
段志玄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老夫等着那一天。”
望楼下,玄甲军大营灯火如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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