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天行走到东门夜雨面前,道:“多谢你帮忙赶走他们,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东门夜雨清了清嗓子,道:“你不要误会,我可没有要帮你的意思……我只是看不惯他们那副窝囊样子,忍不住就想骂几句,仅此而已。”
云天行微微一笑,将东门夜雨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怎么这么狼狈?你跟九枝山鬼交手了?”
东门夜雨没有说话,只是握剑的手缓缓收紧。
见他不肯多说,云天行也没有再问,向后指了指,道:“要不要进去坐一坐?我请你喝酒。”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东门夜雨嗓音沙哑,内中透着疲惫,“为这么一帮无药可救的人拼命,值得吗?”
云天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移开视线,望向四散的人群,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我曾不止一次问过自己,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我搜肠刮肚,却始终找不到答案。也曾想过要放弃,可真到了那时候,又觉得他们很可怜……”
他苦笑了一下,又接着道:“我同情他们的遭遇,忍不住想要为他们做点什么,为此甚至不惜得罪同天会。可最后换来的,却只有讥讽和谩骂……”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明明是好意,为什么会招来恶报呢?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啊!”
“你后悔了?”东门夜雨问道。
“不。”云天行摇了摇头,“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其实,我这么做并不只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你自己?”东门夜雨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云天行收回视线,迎上东门夜雨的目光,平静道:“我只是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别人怎样看我,那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
“为了一帮无可救药的人向同天会宣战,这在你看来是正确的事?”东门夜雨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诮,“云天行,你被骂得还不够惨吗?要不要我把那帮人找回来,让他们扯着嗓子继续骂,一直骂到你幡然醒悟?”
云天行静静地看着东门夜雨,没有说话。
东门夜雨将银竹剑别在腰间,背起手继续道:“别犯傻了,为这帮人拼命,不值得!他们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纯属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你为他们出头,他们未必会记住你的好;可一旦你的恩惠断了,他们转头就会咬你一口。关于这一点,我想你应该深有体会吧?”
他瞥了一眼远处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家伙,又自顾自说道:“这些人自私自利,虚伪又愚蠢,明明胆小懦弱,还偏偏喜欢欺软怕硬,简直已经无药可救!就算你把他们的脸踩进泥里,他们都不敢抬起头来瞪你一眼;可你要是对他们好,他们反倒觉得理所当然。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真是字字珠玑啊!”
云天行没有急着反驳。
他顺着东门夜雨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那几个瑟缩的身影,随后收回视线,轻声问道:“既然他们那么不堪,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拼命去帮他们呢?”
东门夜雨闻言一怔,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忽然大叫起来:“我当初瞎了眼,不行吗?”
云天行望着他,目光温和,语声轻柔:“你应该不会忘记吧?小时候你经常挎着木剑游街,看到有人被欺负,你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明明是见义勇为、打抱不平,结果多是遭人殴打,遍体鳞伤。正因如此,你才得罪了赵衙内,后来令堂……抱歉,我不该提这件事。”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其实我们两个很像。只是,我不明白,曾经那个好义任侠的勇敢少年,怎么会成为如今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同天会的会首?你能告诉我吗?”
“你跟我来。”东门夜雨转身往竹林里走去。
云天行立刻跟了上去。
这时,练二娘从大门那边跑过来,拿烟杆儿往云天行身前一挡,低声道:“门主,还是小心为妙!”
云天行拨开烟杆儿,轻声道:“放心,他不会对我怎样。你不必跟进来,只在这里守着便是。”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竹林深处。
清风穿林,沙沙作响。
东门夜雨在一株斑竹前驻足,伸手轻抚竹干上的泪痕,缓缓道:“云天行,你知道吗?你在巴山城内当众向同天会宣战的那一刻,我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愤怒,而是欣慰——我终于遇到了一个有血性的人。我多么希望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像你一样,敢于直面强权与不公。若人人都有这份血性,那便没人能够欺压他们,同天会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可现实很残酷。自同天会创立以来,你是唯一一个敢公然与之为敌的人。我不否认,你的所作所为确实能够帮到一部分人,可一个云天行救不了巴蜀,也唤不醒麻木不仁的大多数。坦白说,我对这些人早已不抱希望。我甚至毫不怀疑,哪怕再过一百年、一千年,甚至是一万年,他们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要想改变巴蜀的现状,这些人是指望不上的。所以,我创立了同天会。”
云天行望着东门夜雨的背影,喃喃道:“原来他创立同天会是为了改变巴蜀……”
东门夜雨回过身来,望向云天行的目光透着恳切:“这些话,我从未对别人说起过,今日却告诉了你。你若真心想要巴蜀变得更好,我希望你能加入同天会。只要能够借用云门的力量,我便有足够的把握将蜀王府赶出巴蜀。到那时,这片土地上不会再有欺压,也不会再有战乱,人人都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你……愿意帮我吗?”
云天行背倚细竹,环抱双臂,默默思索良久,才道:“若我肯加入同天会,你能将粮食和药材的价格恢复到战前吗?”
东门夜雨想也没想便道:“坦白说,不能。粮药价格有专人把控,要考虑的方面很多,非是我想调便能调的。如今外面战火延烧,粮药价格飞涨,若我们一味压价,只会造成物资大量外流,到时恐将引发更大的动乱。”
云天行摇了摇头,似笑非笑地说道:“如果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又怎能保证赶走蜀王府后,这里的一切都会变好?据我所知,同天会内诸方势力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团结,也并非人人都有你那样的渡世大愿。”
东门夜雨闻言,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我如此推心置腹,你还是要拒绝我?”
云天行离开细竹,向前踏出一步,道:“虽然我很想帮你,但我不能拿大家的性命,去赌那一丝虚无缥缈的可能。”
东门夜雨忍无可忍,一拳打在身旁的斑竹上,震得竹叶簌簌作响。
“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我也说了,既然你执意要与同天会为敌,那我尊重你的决定。从今往后,我们便是死敌。再次见面,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东门夜雨拔剑一挥,随即收剑入鞘,大步离去。
一阵风来,大片翠竹轰然倒下。
云天行缓缓抬起右手,眼睛死死盯着食指,久久不语。
他的指甲被削掉了一截,其深度恰好与指尖齐平。
半晌,他才喃喃道:“好可怕的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