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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利摆了摆手,拒绝了管事的好意:“不必了,就在楼下吃,我们这些人,不讲究。”
管事愣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脸,连声说道:“好~好~好~”
他转身掀开帘子,朝伙房的位置喊了一声:“快!上菜!上酒!”
伙计们陆陆续续地进来,在长桌旁坐下,等待着斯坦利为他们准备的丰富的晚餐。
斯坦利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慢慢地抿着,出于职业习惯,他的目光扫过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打量着在座的其他客人。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街上行人渐渐稀少,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里闪着。
斯坦利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脑子里已经在酝酿下一步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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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斯坦利一行人悄无声息的混进弗莱城时,弗莱城中心广场北边的宫廷高墙深院内,当施瓦本公爵得知军事大臣擅自安排人深入伦巴第境内,扰乱当地治安,极为震怒。
虽然军事大臣自认为这件事自己安排得天衣无缝,但却未能逃过情报总管散布在各地的眼睛。
两人虽同样效命与宫廷,但在施瓦本对外扩张这件事上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军事大臣倾向于对外征战,扩张公国领土的同时,也能让自己积累更多的战功。
但情报总管却趋于保守,不希望公国卷入过多纷争。尤其是伦巴第公国在几个月内突然覆灭,这样的教训足以让他保持清醒,远离勃艮第人,尤其是那位来自南境的边疆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他能带领勃艮第人,以小搏大,吞并伦巴第,靠的绝不紧紧是一腔孤勇。
内廷深处,施瓦本公爵的书房内,此刻暮色已沉,院落中央那座雕像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团凝固的墨。
书房里只点着一支蜡烛,有些昏暗。施瓦本公爵独自坐在高背椅上,他手里握着一份羊皮纸,纸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这是情报总管刚刚送来的密报。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文字上,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
“这个蠢货。”公爵突然再次开口,大声骂道,随即把羊皮纸扔在桌上,靠向椅背,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安排了多少人前往伦巴第?”公爵的声音飘进情报总管的耳朵里,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
“根据我目前掌握的情况,除了最初被剿灭的那十几个,另外还有几支人马已经动身前往伦巴第,人数不下一百,全是亡命之徒。”
情报总管的声音沉稳而平淡,像是在汇报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公爵没有说话,但剧烈起伏的胸口却足以表明他的情绪。
啪!
“他以为他在做什么?”公爵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吼道:“在伦巴第烧几个破村子,杀几个贱民,就能把勃艮第人赶走?就能把伦巴第夺过来?他真是太天真了,竟然试图用这种幼稚的办法去挑衅对手。”
说罢,他端起右手边的酒杯,将满满一杯葡萄酒全灌进了嘴里。
情报总管站在他面前,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静静地等着。
“让你的人给我继续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向我汇报。”
“遵命~”情报总管微微点头。
公爵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从壁炉里的火光移到情报总管脸上,叮嘱道:“这件事先不要惊动他。我们只管静观其变即可。他要折腾,就让他折腾,我倒要看看他怎么用一群山匪来撼动勃艮第人对伦巴第的统治。”
“是,公爵大人。”
施瓦本公爵随即起身,走到左手边墙上挂着的地图前,开口问道:“巴黎方面近来有没有什么消息?”
此前他从军事大臣那里得知法王有意攻打勃艮第公国的消息后,便将这个情报告诉了情报总管,让他密切留意巴黎的动向。这是关系到整个公国命运的大事,不能有半点马虎。
情报总管摇了摇头,“巴黎方面近来十分安静,似乎这件事从来没有人提起过一样。宫廷里一切如常,贵族们照样吃喝玩乐,没有任何整军备战的迹象,我派人多方打探,都没有得到有用的消息。”
公爵听罢摸了摸下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他扭头看了一眼就情报总管,笑道:“你见过雄狮捕杀猎物的时候会故意暴露自己的意图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静,“他们会在猎物放松警惕的时候快速冲上去,一口咬断对方的脖子,做到一击必杀!”
情报总管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开。他想了想,点点头,对公爵的看法表示赞许:“公爵大人这个比喻真是十分生动~法兰西确实是一头雄狮,野心勃勃,让人琢磨不透。”
公爵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夜里的寒风旋即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的。他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好一会儿。
“等等看吧。”他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也许那位高高在上的法王在等一个时机。时机一到,总会露出马脚的。到那时,我们再做打算也不迟。”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吩咐道:“你继续盯着,不要松懈。巴黎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向我汇报。”
情报总管躬身行礼,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公爵大人。”
“去吧,有什么消息随时来找我。”
情报总管退后两步,躬身离去,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
公爵坐在桌边,望着那扇关上的木门,沉默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依旧在燃烧,窗外的寒风不停地呼号,扑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他低下头,拿起桌上那份羊皮纸,放在蜡烛的火焰上,点燃。只听见“噗呲”一声,羊皮纸瞬间被引燃。公爵望着燃烧的火焰,嘴角微微上扬,摇了摇头,将燃烧过半的羊皮纸扔在了脚下。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他,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等着那个时机的到来……
…………
弗莱城北边,军事大臣府邸。
二楼书房,半敞开的窗户正对着后花园那片枯败的蔷薇丛。此刻蔷薇干枯的枝条上挂满了冰凌,在屋内烛光的照射下闪着幽幽冷光。
屋里的壁炉早已熄灭,只剩下些许残留的白灰。大概是坐得太久了的缘故,军事大臣觉得浑身冰冷。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头咔咔作响。随即端起桌上的麦芽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已经变得冰凉,但滑进喉咙依旧有些辛辣。
他裹紧身上的天鹅绒外套,看着桌上那一叠自己耗费了数日心血拟定的作战方案,颇为满意。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叠厚厚的、用牛皮绳装订成册的羊皮纸,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温暖的质感,像是触摸着某种活物的皮肤。他翻开封面,一页一页地看着,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画上缓缓移动,嘴角不时浮起一丝笑意。
上面既有对战事爆发时施瓦本需要的兵员数量估计,也有对后勤的具体安排。粮草从哪里征调,辎重如何运送,援兵在哪里集结,伤员从如何安置,每一件事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从法兰西与勃艮第公国之间的战事爆发,到施瓦本介入,整个过程都有周密的统筹安排。什么时候出兵,具体行军路线,路上需要的时间……每一个节点和都经过反复推演,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仔细斟酌。他相信,这份计划经得起任何人的质疑。
如果说这只是身为军事大臣应该具备的基本技能,那么夹杂在其中的那些详细到敌国村镇和山间小道的地图则足以证明这个家伙思维之缜密,细致到可怕。
那些地图是他派人花了数年时间,一点一点搜集、绘制、校正的。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片树林,每一处高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哪个村子有水井,哪个村子粮食充足,什么地方适合扎营,哪片峡谷可以设伏,都写得明明白白。甚至一些连当地人都未曾踏足的地方,也能在那些地图上找到。
他相信,战场上,情报有时候比刀剑更重要。
军事大臣虽然热衷于为宫廷扩张领土,但他绝不是那种莽撞之人。相反,他考虑到了双方交战过程中可能会出现的种种变数,并对此给出了详细的解决方案。天气不好怎么办?补给跟不上怎么办?敌人援兵来了怎么办?每一件事,他都想了不止一种应对之策。
在他看来,唯有充分的准备和灵活多变的策略才是取胜的关键。这也是为何多年来他备受公爵倚重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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