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虽然都知道那些化神道君若无法飞升上界,其寿元必也有终结的一天,可都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事,几乎没有人能看到那个终点,。
所以,当这一天真的突然降临,还是自己身边的事,委实令人无法接受。
在所有上清山门人的认知里,多少代弟子来来去去生生灭灭,而化神永远在那里,道君,那是近乎永恒的神啊!很多人的终其一生,只是化神道君的一瞥之间。这样的神,竟然也会陨落!
悲声四起。
幼蕖与唐云等同门无言对望,皆怀着深深的担忧与警醒。
外值多事之秋,内遇化神之死,这是上清山千年未遇过的大变局,到底是偶然的巧合,还是纯属意外,又或是天命使然?
这背后,是不是藏着更多的暗流涌动呢?
他们只下意识地生出同一个念头——阵法要加紧了。
撑天的柱子倒了一根,那就自己支棱起来,总没错。
……
青峰叠翠,松涛呜咽,上清山各峰云气缭绕间,无数白鹤翩然落下,那是各大门派前来吊唁。
化神的葬仪,反而没有繁琐仪式,只需一缕哀思有所寄托。
无案无烛,唯有灵幡轻展,随风飘拂于崖边。
有悼词自云间落下:
“鹤鸣于野,露沾其羽;
魂归九天,声断云隅。”
道韵渺渺,无限悲悯。
各派门人皆着素色道衣,垂首而立,衣袂被山风轻拂,山川从未如此哀伤、清寂。
悼词再续,声透云岫:
“昔日同堂,共启华章;
今送君去,山高水长。”
白鹤齐齐仰颈,长唳冲天,振翅盘旋间羽翼带动云气,掀起无数转动的气旋,宛若漫天素幡,此乃青空界修士葬礼之最高等级,为白鹤之仪。
曰希道君虽然身属上清山,可他也是全青空界修士共同景仰的有德前辈。过去漫长的岁月中,他也为青空修道界立下过赫赫功勋,更有心传道法嘉惠无数后辈。
他的离去,是青空界的损失,因此造成的空洞与失衡牵动着各家门派。
“铃铃”声响,上清山掌门善施真君摇动渡厄铃,垂目低诵,声音透出前所未有的苍凉:
“鹤载魂去,风送清光;
乘彼白云,登于紫阳。”
玉磬振响,余音悠长,如伴随魂魄化于天地之间。
最后,白鹤振翅穿云,翼卷山风,盘旋数圈后向着云深处缓缓远去,弟子们含悲目送,惟愿逝者乘鹤而去,归于仙庭。
幼蕖不是第一次送别逝者。
上次是送师父他们,那真的是撕心裂肺的悲恸。她的天塌了,世界也崩了。
但是,也熬过来了。
她撑起了自己的天,在泥泞的世界里磕磕绊绊,一边走一边怀念,一边不舍一边成长。
没想到,这么快又迎来另一场送别。
送的是上清山的大人物。
她虽然难过,但也有一种抽离其外的旁观感。
大概是因为,她已经经历过真正的至亲离世,化神道君地位再高、对上清山再重要,与她而言,也终是隔了几层。
同样面对化神之逝,她比别的同门要多两分冷静和理智,便也能观察到更多东西。
白鹤葬仪中,幼蕖终于看到了久未谋面的田雨因。
虽然是特殊场合,可幼蕖还是忍不住分出心神来关注了一下这位田小师叔。前两日她听李延说,他在外山又遇到了田雨因。
上清山内外门弟子谁都可以去外山,这不稀奇。凝晖峰正常有人在那里巡逻呢!
可田雨因刚刚外出历练回来,就又接了外山任务,她可不是勤快的人呐!据说她还在丰隆峡那边逗留了一会,偏只采了点灵草之类,这不奇怪么?
连李延都有点诧异了。
鉴于田雨因奇奇怪怪的过往,幼蕖不免要多留意于她。
田雨因跟在善从真君身后亦步亦趋,满面悲容。
幼蕖远远注视着她,看到她不时抽抽鼻子,表现得忧心忡忡,特别是仰望白鹤送魂归的仪式之际,眼圈儿红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倒是难得地流露情感。
幼蕖不由有些疑惑,在自己的推断里,田雨因与外山的蹊跷是脱不开关系的,弄不好就是陈箐箐一样的身份,但此刻看来,此女对上清山应该也是有几分真感情的。
一想到此处,幼蕖心念一动,暗暗运起清灵目力,去细细打量田雨因的周身,却是一身正统道门之气,不见黑邪之氛。
大师兄说当日魔种已被他所灭,幼蕖当然不会怀疑吴祯的嫉恶如仇。但那是紫夜星刺附近,魔种多诡,田雨因洞府里可是搜集了不少紫夜星刺,若那魔种有一星半点的残余,说不定还是会择机寄生。
不然,如何解释田雨因那忽然冒出来的万年灵材和疑似小洞天?
当然,这只是猜测。幼蕖也不能只凭一己的想法去质疑凝晖峰弟子的清白,更无法将田雨因抓来拷问。
她与唐云讨论过此女,唐云也同样束手无策,只能令冯星儿进出凝晖峰之际留意田的举止,随时来报。
不过,幼蕖与唐云讨论的结果都是不必太过担心田雨因的破坏力。和陈箐箐不同,田雨因有算计、无决断,有心眼、无魄力,做个寻常任务都怕担责,何况是背叛道门的大恶事?
而这些年,她除了有些小暴发户的轻佻,尚无什么明显破绽,修为也不曾飞速进展,与被魔种寄生的情形又大有不同。
且再留意就是。
送别曰希道君的葬仪肃穆而简洁,高层们并不愿用冗长繁琐的仪式拖长这场悲伤,更不希望哀痛气氛对弟子们造成持久的压抑。
七日之后,白幡撤去,上清山依旧山青水绿。真君、真人们还格外打叠起精神来,主动出现在各种场合,或指点弟子,或论道授法,展示积极、稳健又淡定的形象。
师长们似乎想通过这些言行告诉大家,失去曰希道君并不影响上清山的根基和实力,更不会动摇宗门人心。
但是在很多低阶弟子心中,这场变故带来的阴影却迟迟不能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