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宿的街头混迹的时候,年轻的土屋凑斗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男人每天花大把的钱在那些风月场里消费,因为他很不喜欢那些衣着暴露,妆容浓到就像是“画皮”一样的女孩们身上的气味。
一掷千金的男人们可能会被那种类似香水的气息所迷惑,可一向嗅觉灵敏的土屋凑斗只觉得那种味道令人反胃,浓郁的香水气息配上汗水的味道,再加上酒精的特殊气息,再裹杂着店里加了料的特制熏香气味,那种味道简直让人难以忍受。
但土屋凑斗可能也没想到,之后会有那么一天,他被迫在这种气息充满的环境里生存,而这种味道居然还会在印象里成为“安全”“放松”的代名词。
“blue Lips”,这是这家独占一座三层小楼的脱衣舞秀场的名字,虽然大田区靠东京边乡,但能在相较繁华的区域拥有一整栋小楼来做生意,可以见得这家脱衣舞秀的实力不凡。
当然,这种实力不凡也仅限于在“东京事变”之前,那一则通告通过电视台昭告整个东京,乃至整个日本的时候,整个东京都成为了一个巨大的舞台,每天每时每刻都上演着比脱衣舞还要令人血脉喷张,肾上腺素飙升的大戏,自然而然,“blue Lips”就关门大吉了。
现在的“blue Lips”已经成为了一个避难所,一个聚集地,一个反抗组织——对于最后一个形容词,土屋凑斗持怀疑态度,虽然“blue Lips”现在名义上和实质上的领导者是这么形容他们自己的,可土屋凑斗实在是想不到他们这一群难民组成的乌合之众该怎么去反抗那个录像带上似乎坐拥着一支正规军的恐怖组织。
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到了一扇双开的包裹着隔音皮的大门前,依旧是两个男人一左一右站在这里,只不过比起外面守大门的,这里面的守门人精气神更足了许多,身上的腱子肉也撑得那身西装鼓鼓的。
这些都是领导者从“blue Lips”原本的保安里挑选出来的人才,算得上是退休人员无缝再上岗,能在这种乱世得到工作机会,这些保安都很尊敬领导者,算得上是这个聚集地里最忠心耿耿的一批人。
“口令。”保安看见走来的土屋凑斗说道。
土屋凑斗没有回答,而是狐疑地抬头看了一眼保安,虽然的确是有口令这个东西,但怎么说这里的人都该认识他吧?有必要这么死板吗?
似乎看出了土屋凑斗的疑惑,保安顿了一下解释,“老板的意思,听说最近电台里有人警告最近一带出现了一个‘窃皮者’,可以在杀人后剥皮用那种奇怪的‘超能力’变成被杀的那个,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聚集地里偷食物和武器,大搞破坏。”
“那个‘窃皮者’多大岁数?”土屋凑斗迟疑了一下问。
“不清楚,为什么问这个?”
“我的意思是,我的皮他应该穿着不太合身吧?”土屋凑斗指了指自己的个子,十二三岁还没到发育的时候,所以他的身高很残念。
保安愣了一下,抬头思考片刻,发现好像也是,随后帮土屋凑斗打开了门,“进去吧。”
看见给自己放行的保安,土屋凑斗不免心里瘪了瘪嘴,觉得这真是个草台班子,万一那个什么“窃皮者”可以缩小自己的体型呢?毕竟能通过剥皮来变身的超能力都有了,再出现一个缩小体型的效果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吧?
但其实也不能怨这些保安,因为他们都是普通人,不是太懂那些神神鬼鬼的“超能力”能做到怎样夸张的事情,所以还被局限在正常的思维里,而这些都是致命的漏洞,一旦这个聚集地被有心人惦记上,恐怕被攻破只是时间的问题。
可这都不是土屋凑斗该关心的,他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这些有关整个聚集地上百号人生死存亡的大事情都该那些大人去操心,就算他早慧早熟,想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可说出来谁会信呢?反而会引人注目,被人认为是眼中钉罢了。
不要太高调,要随大流,要淹没在集体之中,要麻木,要泯然众人矣,这个道理可能直到初高中的日本人才会渐渐了解,但土屋凑斗在街头混迹的那些日子就早已经精通了这些在日本这个社会的生存之道。
踩着滑板从打开的大门进去,扑面而来的就是那股香水混合着汗水的奇妙味道,嗅觉比以前更加灵敏的土屋凑斗难免皱眉,可闻到这股味道内心居然也久违生起了“安心”的感觉,因为他知道这股不太好的气味是属于“人”的气息,是集群的象征,是“安全”的代言词。
这种逆差的心理颇有一种人在面对生死存亡极度恐慌的时候闻一闻大便的气息就会冷静一个道理一样,虽然听起来很恶心,但却是事实。
走进大厅的一楼,这里是原本的表演大厅,现在也是公共区域,不少桌椅板凳都被搬空了,地上能见到不少地铺和生活垃圾、杂物,穿着不知道多久没换洗的衣服的遇难者都臃肿地挤在这块地方,不该有明火的场地却随处可见燃烧的油桶,屋顶破开着几个洞,顺带就将那些黑烟给排了出去。
土屋凑斗滑着滑板在大厅之中经过,不少的人都麻木地坐在原地抱着腿埋着头看都不看他一眼,也有少部分人把渴望的目光投向土屋凑斗的背后的背包上默默吞咽着口水。
一个年轻的母亲跪坐在一个纸箱旁,轻轻地摇着纸箱的边缘,在里面躺着的是她还没断奶的孩子,缩在满是亮片的原本应该是表演者的长裙的纸箱子里熟睡着,这种简陋的“婴儿床”不知道为什么总会让人想起以前做给小猫小狗的窝。
可就是这么一个窝,都算是这个聚集地中不少大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了,按照他们分到的那些单薄的床单以及冷硬的地面做床,想睡得舒服睡得热乎根本没可能。
麻木和绝望这种老生常谈的东西在这里随处可见,但就是这种精神面貌,却是比外面居民区那些被困在家里等死的人好太多了,因为这里的人起码还算是有盼头,他们还在一个“集体”里,而这个“集体”也更是有着领导者以及分工明确的结构。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不会受到外面那些“怪物”的袭击。
整个东京都笼罩在那些肆意流窜的怪物的阴云里,无论是家,还是庇护所,甚至是地下室都没有绝对的安全,那些怪物在饥饿的时候感官灵敏得不像话,甚至能通过空气中飘散的分泌的恐惧素来找到活人的藏身地,就像开罐头一样把所谓安全的藏身所给揭开大快朵颐。
土屋凑斗之前的那段时间也担惊受怕过,他的确是普通人中“特殊”的一群,但即使再怎么“特殊”也敌不过那些成群结队的怪物,那时候的他和外面的人一样绝望。
直到他被这个“blue Lips”外出搜集资源的人找到后,确认了他的“特殊”带回这里,他才终于有了一个暂时的安歇地,起码在来到这里后他没有见过哪怕一次那些怪物攻击,甚至靠近过这栋楼,以这栋三层的小楼为中心的周围一个街区完全看不到怪物的影子。
甚至有一次土屋凑斗亲眼看见一个搜集队的人被三四只怪物追到了“blue Lips”附近,在那个倒霉蛋跃过某一条“线”的时候,那些怪物就停下了追击,愤怒而焦躁地在原地徘徊,最后亲眼看着猎物逃进了小楼里愤然离去。
这个地方是特殊的。
土屋凑斗的余光观察着几乎一成不变的脱衣舞秀场大厅,中间旋转看台上还残余着旋转彩灯摔下时的玻璃渣,很多地方的墙壁也残留着一些干涸的血迹以及像是利爪撕出的裂痕,这证明以前这个地方也是遭受过袭击的,可为什么现在这里变成了怪物不愿意靠近的禁区谁也不知道。
有人说这个地方是被神明庇佑的净土,也有人说这里是被魔鬼诅咒的地狱。
当然也有相信“科学”一些的人说,这里的周围被洒下了秘密的化学物质,那些怪物闻到那些化学物质的味道就像是蛇讨厌硫磺一样避开了。
不过更多的人却是相信这个避难所的领导者是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可以让周围的怪物都胆怯到不敢靠近,也正是因为他那么厉害,才组建起了这个避难所收容了他们这些人,所以他们得对领导者感恩,不能不知好歹地惹事。
土屋凑斗听过很多传言,可唯独不信最后一个传言,因为他真正和外面的那些怪物打过交道,认为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什么都不做就让那些怪物害怕的人,起码这个避难所的领导者不行。
可关于避难所为什么一直都没有被袭击这个疑问,不仅是土屋凑斗自己好奇过,估计这里所有的人都好奇过,但却没有一个人试着去挖出这件事的真相——因为他们在恐惧,包括土屋凑斗自己也在恐惧。
他们恐惧这里是所谓的怪物禁区的说法根本就是假的,是无稽之谈,他们在这里苟活下来只是因为运气好,怪物没有袭击这里只是小概率事件问题,就像一个泡沫,在戳破它之前它就像梦一样美丽,一旦破掉,那就什么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有绝望。
整个东京的幸存者们都在恐惧啊,对于超现实的事态充满着质疑、害怕以及拒绝,没有人可以逃脱那种朝不保夕的恐惧,无论是普通人,还是像是土屋凑斗这样幸运的“特殊”的人。
心情无端有些沉重,滑着滑板的土屋凑斗低着头向着上二楼的楼梯滑去,但在经过人堆的途中他忽然被扯了一下,让他下意识刹住滑板扭头看过去,见到的是一个比他还小的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抓着他背包的带子,抬头看着他,怯生生的。
“智子,不能这样,不要给小哥哥添麻烦!”小女孩的母亲,一个穿着紫色长裙的消瘦女人,立刻就上来抱住了小女孩带着她后退,同时充满抱歉和担忧的眼神看向土屋凑斗,似乎是很明白土屋凑斗在这个避难所之中的隐藏“阶级”是和她们这些难民不一样的。
“但是,妈妈不是很饿吗?”小女孩看向自己的母亲低声说。
“不能给别人添麻烦!”紫裙的女人小声又严厉地向自己的女儿说道,又抬头看向土屋凑斗抱歉地说,“真的是抱歉,我的女儿给你添麻烦了。”
土屋凑斗看着小女孩的脸颊,嘴唇很干涩,和一旁她的母亲一样,原本该是红润圆圆的脸蛋现在也显出了清晰的骨相,而她的母亲的饥态更是明显,身上的紫色裙摆已经快要显得不合身了,皮肤也显现出营养不良的颜色。
嘛,也是正常的,毕竟食物和干净的水这种东西现在都是稀缺物,尤其是水,这次事件似乎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为水源呢,听说一旁的多摩川里都沉着很多怪物和人的尸体,之前就有人不要命去喝河水死得很惨。
现在这个避难所的水源都是外面搜集来的瓶装水和桶装水,运气不错的是最近不远处就有个自来水厂,之前一直占据那里的怪物似乎被军队还是不知道什么组织给清扫干净了,他们很多水源都是从那里取来的,但就算如此分配给那么多人也显得有些不够,不过好歹到现在也没渴死人就是了。
土屋凑斗盯着小女孩和她妈妈,忽然弯腰靠近做了一个鬼脸,吓得小女孩后退两步跌到妈妈怀里,随后他直起腰转身踏着滑板继续前进不再理会这对母女。
穿着紫裙的女人低头微微松了口气,同时心中也有些遗憾和无奈,她怀里的女儿蠕动了两下忽然递给了她一个东西,“妈妈,你看。”
她低头在女儿手中看见了一袋红豆馅的速食面包和一罐魔爪的饮料,在吃惊了一瞬间后立刻就把东西藏在了怀里,蹲在地上抬头看向前面滑板离开的头都没回的土屋凑斗眼中露出了感激的目光,却没有声张,偷偷地带着自己女儿藏回了大厅里属于自己的角落。
拉开了拉环,土屋凑斗手里握着一罐白色的魔爪运动饮料喝了一口,随后面无表情地吐了吐舌头。
真难喝。
他真是不知道为什么大人们都喜欢喝这种东西,比起运动饮料,他还是更喜欢养乐多更多一些,营养又好喝。
滑着滑板来到了上二楼的楼梯前,照例还是遇见了保安,土屋凑斗拎着背包抬头看着比自己高许多的壮硕男人说,“清点入库。”
“收获不错啊。”男人看了土屋凑斗手里的背包一眼点了点头,让开了位置。
“我之前回来了几个人了?大友先生和高山先生他们回来了吗?”土屋凑斗喝了口魔爪,看向望着自己饮料咽口水的男人问道。
“大友先生和高山先生还没回来,你算是回来的比较快的了,不过在你之前后藤小姐先回来了,现在正在库房清点收获。”男人点头回答。
大厅楼梯上的二楼是原本演员们的化妆间、休息室以及一些杂物间,现在被避难所的领导者带人改建成了医疗室、单独卧室以及库房,所有外出搜集回来的东西都得清点入库,并且计算贡献在搜集者头上。
土屋凑斗算得上是搜集队里年龄最小的一个,但搜集贡献却是名列前茅的一个,在避难所算是小有名气,不管是保安还是其他人都对他挺有印象的。
“后藤姐先回来了吗?”土屋凑斗眼前一亮,加快脚步准备上楼,不过他又顿了一下,扭头扫了一眼大厅似乎在找谁,“那个,你们看见纱绪姐姐了吗?”
“纱绪?啊,那个经常和你混在一起的几个JK之一吗?黄头发那个涩谷系辣妹?她早些时候去三楼了哦。”男人表情忽然微妙起来了,看了一眼手表,“现在的话,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吧?啧啧。”
“......”土屋凑斗脸上表情忽然就淡下来了,一声不吭地上楼了。
在他身后的男人也是表情奇妙地看向三楼的方向,那里是只能靠电梯上去的楼层,也是这个避难所的领导者的专属休息地。
听说上面有许多“好东西”,想要上去三楼的话也是要付出不少“代价”才行,很明显土屋凑斗提到的那个纱绪就付出了一些宝贵的东西,才能去到那个地方。
只是想了想,脑海里浮现起之前跟土屋凑斗混在一起的JK满满青春力的模样,楼梯口的男人就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在牛仔裤有反应之前调整了一下姿势,隐晦地把目光扫向了大厅。虽然三楼上的风光不是他能想的,但在一楼的这些“底层人”里也是有一部分可以聊一聊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