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老祖宗的传召,便没有让长辈久等的道理。
司阙仪从甲字房匆匆赶来,上前跪拜时,屋中众人才不过等了短短一会儿。
见此,方才向司阙澹云进言的男子,又暗含激动地将司阙仪唤上前来,拱手道:“老祖宗,这就是晚生所说的那人了。”
“不错,看着也是个好的,”司阙澹云轻声令起,缓缓端详着面前人的脸容,依凭四品文士的眼力,确能看出对方修为稳固,绝没有用过那等揠苗助长的手段。
此外,司阙仪眼神澄澈,气息平和,能在这样稚嫩的年纪晋升七品,想来心性上头,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她司阙氏已至紧要关头,就缺这么一名少年天才,此人若可堪造就,族里也不是不能推其一把。
司阙仪未敢应声,只是默默听着老祖宗和屋中长辈们交谈,知道这事涉自身前途,便难免心跳如擂,紧张得连呼吸都缓了下来。
进不进得了姑射学宫都还是后事,她最怕老祖宗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出她背后另有高人,如此再诘问敲打一番,自己又怎能瞒得过四品文士?
好在司阙澹云喜甚于忧,一时倒没往其它地方想去,更猜不到自家府邸内,竟还藏有一位堪比三品文士的大人物。
她扬了扬手,吩咐僮仆端来纸笔,看来对族中的天才传闻也没有尽信,而是存了亲自考验司阙仪的心思,要看一看对方的学问究竟如何。
果然!
司阙仪暗暗吸了口气,心说这一切都被赵前辈给估中了,自己不是本家出身,除非亮出真才实学,来打动老祖宗本尊,不然本家直系的长老们,就必然会千方百计地阻挠于她。
同时,这也是她扬名家族的第一步,要想进入学宫,今日便不容有失!
司阙仪屏息凝神,默念起来此之前,由赵莼亲自传授给她的一道静气诀。这道口诀玄之又玄,难以意会,虽只有短短八字,展现出来的妙用却厉害极了,方才念过一遍,她浮躁不堪的心绪就立刻被抚平了下去,效果更甚于市面上最好的宁神香料。
甚至……还要甚过司阙氏平复心神所用的经文。
但那口诀就只有八个字而已,赵前辈说,若是以她那方世界的手段,甚至都不需默念,一个念头就可以压下所有杂思……
这是何等的神奇!
司阙仪神情未变,沉沉地从胸间吐出一道浊气,随后执起玉笔,悬在纸上停了四五息,此后落笔便再无停顿,而是酣畅淋漓地落下一卷百字经文,一字未差,一字未错!
写到收尾关节,她心中豪气也被激发出来,想起赵莼教诲,让她入道就要争先,司阙仪咬紧牙关,落下最后一个字时,心胸当中竟豁然开朗,多出了些她自己都难以言说的东西。
再看纸上墨迹,其它都还与平时大差不离,却只有最后的那一个“天”字,让司阙仪诧异之下,陡然感到了几分不妙。
她岂能认不出那字的风格出自谁手!
也是这些日子里,耳濡目染地受了赵莼影响,她写这个天字,居然不知不觉地效仿了对方!
要知道赵莼指点她时,向来都要先临摹座师的笔迹,以免让旁人从字上瞧出端倪。
而在闲暇时刻,赵莼这个外来之人,也会流露出对圣人文字的浓厚兴趣,有时信手拈来,写下几个直抒胸臆的大字,或狂放恣肆,或锋芒尽出,字如大山,如江海,如苍天,叫人叹为观止。
司阙仪从没见过那样的写法,直觉告诉她,赵莼对这些圣人门徒留下的碶文毫无敬意,对方是透过文字,在摸索一种她绝无可能明白的东西。
可无论那东西是什么,今日都不该现于人前。
司阙仪脸色骤变,冰凉的笔管握在手里,叫她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僵立在案前,丝毫不敢动弹。
“这是……”
司阙澹云看着上半篇经文,心里是越见越喜欢,暗道年轻小辈之中,仅是这手碶文,就能让司阙仪稳稳当当地排进前三,来日再由她亲自指点个一年半载,做个上院的外舍生还是绰绰有余的。
然而看到最后,出现在黄纸末尾的,竟会是这样一个笔力虬劲,豪气干云的天字……司阙澹云霍然起身,满脸凝肃地走至案前,一手就把黄纸拿了起来,细细地琢磨着最后的碶文。
她当然能够看出,这字的风格要迥异于族学中传授的写法,且里面藏着的东西,已是大大超出了司阙仪的七品功行。
“这字,你是怎么写出来的。”
司阙澹云默然半晌,开口便是一句无头无尾的询问,堂下众人皆摸不着头脑,只有司阙仪心头一惊,反复地念着静气口诀,方能够佯作一副疑惑之态,应答道:“望老祖宗恕罪,晚辈实在不知,只觉得写字写得畅快了,心里便像是多出了什么东西似的,忍不住随心所欲了起来。”
她惶恐地拜倒下去,一面将脸容藏下,一面却心中明朗,默念道——
是了,这就是赵前辈所说的,一念通达,则可随心所欲,不受外物拘束。
心学,心学,正该按此跟从本心才是!
“随心所欲……好!好一个随心所欲!”司阙澹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连着大笑三声,随手放下黄纸,上前把地上之人亲自扶了起来,“好孩子,你有如此觉悟,以后我司阙氏的昌盛,就该应在你的身上啊。”
司阙仪当下还不知道,三品治真文士里的一个真字,其实指的就是本真之心,从本心出发,感知外界,继而充实自我,察明内心,这才算是“治真”,有触及到晋升三品的契机。
而当司阙澹云摸到这处门槛时,却早就过了两百岁的年纪,她的本心浑浊黯淡,除非是以圣人亲笔洗涤文脉,不然便要付出几十上百年的岁月,来做到内心澄明,返璞归真。
心学就是这般矛盾,才做学问时,要多读多看多写,要拓宽眼界,见广识深,做无所不知的万全之人。而一旦做好了学问,方知这百般诉求,要的仅是一颗澄净明朗的赤子心,许多人先天便拥有此物,只是从不珍惜,到老了再想重拾旧我,又如何能够轻易做到呢?
司阙澹云摸上脸颊,沾了一手冰凉的水迹,她突然哭笑不得,只能紧紧握住面前麒麟儿的手掌,重复说道:“不能再耽误你了,我须即刻动笔,把你送到上院里去,好孩子,别怕,你是合该有这场造化的!”
司阙仪听后,已然是呆愣在了一片惊呼声里,她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在纸上,一百个平平无奇的碶文里面,那独树一帜的天字,便好似一片任人展翼的苍空。
与此同时,赵莼也在院中落笔,写的同样也是一个“天”字,只并非丹丘圣人的碶文,而是三千世界的篆书。
月珠坐在旁边,好奇地盯着纸上,问道:“赵前辈,这是个什么字。”
随着司阙仪对赵莼的敬重日益加深,婢女们有样学样,也都不敢到她面前来造次,反倒是学了一口的赵前辈,成日里喊个不停。
“不是什么字,”赵莼摇着头笑,忽然拂袖往前一挥,那落在纸上,白纸黑字的痕迹,便突然化作灰尘,彻底消散在了风里,“司阙仪那边出不了差错,我们现在就可收拾东西,等着进京求学了。”
还要感谢那索图家烧来的一把火,才能这么顺利就推了司阙仪出头。
虽然这事也是因她而起,最终能有利于她,也不枉索图弘死上一回了。
待司阙仪等人得到消息,进京之日便已被敲定在了下月,司阙澹云向姑射学宫传了一封急信,便是拼尽这最后一点旧情,也非要把她送入内舍不可。
而当进京求学成了一件必然之事,多出来的两个伴读名额,就未必能合了所有人的愿景了。
司阙仪原有的四个伴读,除了赵莼是临时充数,另外的月珠等人便都是出自旁系的家奴,她们能跟随司阙仪前往历京,却绝不能占下属于司阙氏的伴读名额。
“你是说,那司阙仪只愿拿出一个名额来?”
还未得到答话,崇文长老便瞪大了双眼,掀起一掌拍在桌上,大怒道:“混账东西!鼠目寸光之辈!这等大事岂能容一小儿轻断,老祖宗可有话说?”
来人瑟缩不动,久久才言:“老祖宗她,她答应了……”
“什么!”
崇文长老面色一白,整个人顿时向后仰去,呼吸急促道:“老祖宗糊涂了,糊涂了呀!”
这凡是能去历京治学的天才,剩下来的两个伴读名额,按例都是要从族里选人的,司阙仪这样胡来,分明就是想霸占了好处,要断他本家直系的通天路!
“哼,她自然是怕进了学宫后,会被族里带去的天才抢了风头,我儿乃玉津天纵之才,只要进到学宫,还怕没有他的前路?老祖宗这样偏袒那司阙仪,真是寒了我等的心呐!”
崇文长老身侧,一华服女子已是掩面而泣,实在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