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奥翻到了最后一张照片，那是夕阳下的清洁公司的大门。
零零散散的人群正在这门口打扫着，一个一人高的相框被摆放在大门的中间。
相框里是一个老人的照片，他穿着白色的衬衫，素色的长裤，脸色缠绕着些许横肉，安静的坐在那里，苍老的目光目视着前方。
似乎在注视着远处的高楼，又似乎在注视着近处的人们。
他并不算慈祥，甚至看上去还有一些生人勿进的威严。
但是他就是坐在那里，却让人有一种无形的安全感。
夕阳的光辉落在这照片上，在这照片的后方，是淡淡的光辉，在这照片的前方，则是暗淡的阴影。
仿佛这照片中老人所伫立的地方，就是夕阳与黑夜的分界。
他静静的伫立在那里，与那明暗的分界线一同重合。
他的相框前摆放着一朵朵孤零零的花朵，这些花朵看起来并不像是鲜花，更像是某种工艺品或者塑料花，是弗洛市穷人祭奠时喜欢用的花朵。
真正的鲜花，相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太贵了。
但这些简单而粗糙的塑料花，在照片里堆砌起来，如同一座小山一般，将相框包裹住。
这照片里的人影，正是霍克的祖父。
何奥看了一眼这张照片的时间，2月13日，正是祖父的忌日。
但是霍克从来都是在家族的陵园里吊唁祖父，在许多时候，他都以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几个人记得祖父了。
他并没有想到，在弗洛市还有这样一个地方，在这固定的日子，对祖父进行吊唁。
还有这么多人，记得那个已经逝去了几十年的老人。
何奥翻到了整个相册的最后，伸出手去，关闭了相册。
埃里安并不像霍克记忆里那样的盲目和无知，他有着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规划，也有自己的目标。
即便此刻何奥站在霍克的立场上，他仍旧觉得儿子莽撞而无知，但是他已经能理解一些儿子做的决定。
霍克很少参与到孩子的教育当中，埃里安的教育基本上是由他母亲完成的。
在霍克的记忆里，埃里安母亲的教育方法很简单，不是告诉孩子‘这是什么’，而是引导孩子去思考‘这为什么’。
埃里安追随‘K’的心理路程，并不是‘别人都追随祂，所以我也要追随祂’，而是‘这么多人追随祂，是为什么？’
于是他踏上了自己的探寻之路，花了近三年的时间，走遍了联邦的东南西北，去看，去见证，去了解。
何奥不知道他有没有自己的答案，但是很显然，他越来越坚定自己的想法。
不然他也不会走到艾恩斯这里来，参与到大游行的组织当中。
“所以这些照片重要吗？”坐在床上的干瘦青年抬起头来，看向何奥，再次询问道。
“对于埃里安和我来说，很重要。”何奥轻轻点头。
“那就好。”干瘦青年也微微点头。
“你参与过艾恩斯的大游行吗？”何奥看着干瘦青年，缓声问道。
“没有，”干瘦青年摇摇头，“我觉得他们挺闹腾的，”
他想了想，继续道，“不过我哥参与了，他比我聪明的多，他说这是好事，危险的好事，总得有人出来做这样的好事。”
“你哥也是游行的组织者？”何奥低声问道。
“不是，”干瘦青年摇摇头，“他在下面住着，那些坏人来杀埃里安他们的时候，我哥上来报信，被抓住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卧室的小门，“他死在了客厅里。”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抬起目光看向窗外，“我妈说我哥就是太聪明了，死的原因也是太聪明了，像我就很好，能活，”
他顿了顿，语气也变慢了些许，干涩的眼睛注视着窗外，“我哥对我挺好的，他读过小学，我妈说我家里要是有钱，我哥说不定也能上大学的，哪怕上个社区大学，也不必死在这里了，但是她给不出那么多钱。”
何奥低下头，安静地注视着身前的干瘦青年。
他抬起头来，看向何奥，“你还有什么要找的吗？这房间里的东西都被抢干净了，不过埃里安自己的东西，应该就是这个了。”
他指了指何奥手中的电子相册。
“没什么了，”何奥摇摇头，“我需要的东西，这里找不到了。”
“那好，”干瘦青年点点头，“我待会儿要去上夜班，在这里坐会儿，这里死了人，他们都不愿意过来，安静的很，”
他看着何奥，“你想在这里坐会儿吗？”
何奥转过头去，看向窗外。
那一方窗户将外面的城市框了起来，如同一张照片画，挂在墙上。
前景是几栋破旧的矮楼，矮楼后面是连绵高耸的高楼大厦，淡淡的霓虹光影在楼宇间闪烁，如同虹光一般的空轨在楼宇间穿梭，勾连起这座上下交错的城市。
何奥收回了目光，看向眼前的青年，微微摇头，“不了，我还得继续找一些东西。”
青年抬起头来，看向何奥，在短暂的停顿之后，他微微点头道，“好，那老人家你注意安全，这里的楼梯容易滑。”
说罢，他转过头去，不再说话，而是再次看向了窗外，目光朦胧。
“嗯。”
何奥看了他一眼，身子后退，离开了这个房间。
他回到了沾满血迹的客厅，走到了客厅的窗前。
这客厅的窗户外的景象，与卧室里的相差不多，只是那连绵的老楼，更加占了视野。
他点开手环，看了一眼上面的消息。
梅达拉说去找重要情报，但到现在还没有给他发消息，这并不符合梅达拉的性格。
他抬起手，扶着窗沿，抬头看了一眼下方细长的街道和渺小的人影，纵身一跃。
——晨曦市西门外——
闪耀的日光照耀着连绵的荒野，排成长队的大型货车，正在快速地经过检查之后入城。
带着白色货车的小商队，也远远地缀在了货车后面。
商队中间，一辆越野车车门推开，一个年轻的身影从越野车里跳了下来，抬起头来，眺望着那高耸的城市，感慨道，“终于到了，晨曦市。”
几道身影在他身后浮现，其中一个人抬起手，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时间，笑道，“这才下午两点半，咱们紧赶慢赶，还是赶在中午些抵达了。”
“联邦第一城，”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抬起头来，脖子几乎仰成了九十度，她看着那远处高耸的城墙，“这高墙究竟有多高啊，都快连到天上了。”
她转过头去，看向两侧。
那高墙的边缘向着两侧延伸，仿佛割裂世界的分界线，连绵到世界的尽头。
“这下咱们真是要见世面了，”最先下车的年轻身影一下翻上了越野车，坐在了越野车的车顶，手掌放在眼前挡光，看向远处城门上‘晨曦市’几个大字，“我这辈子都没想过，我有一天居然会跑这么远，跑到晨曦市来。”
“我也没想过，”马尾小姑娘随手扯断了旁边一根细长的草，将草叼在嘴上，“妈的，这次跑的真远。”
嘟嘟嘟——
也就在这时，众人身后传来了刺耳的喇叭声，后方的白色货车的驾驶窗弹出一个脑袋来，“咱们什么时候能进城啊？能不能让克里斯托斯市长给咱们开个特批什么的，前面的队伍这么长，让咱们尽快进城啊？”
“这咱们能决定的吗？”坐在车顶的年轻人回头喊道，“这得问瑟特先生。”
“那就问问瑟特先生！”后车司机立刻喊道。
“行吧，”年轻人不情不愿地低下头来，将头从天窗探下去，看向坐在主驾的男人，快速问道，“德斯特大哥，你能问问瑟特先生，咱们还得排多久的队吗？能不能快点进城啊？”
听到他的声音，主驾驶司机抬起头来，目光透过后视镜，看向了车顶上的青年。
那狭长的后视镜，照耀出一张宽阔而敦厚的脸庞。
“行，”那脸庞笑道，他抬起手，露出手上的通讯器，“瑟特先生刚刚还在和我联系呢，这里有网了，他已经联系上了克里斯托斯先生。”
“真的？”那车顶的年轻人兴奋地从天窗向下探头，看向那通讯器。
轰——
他的整个身子一个不稳，直接从天窗上摔了下去，摔进了后排。
但很快，他就从后排爬了起来，抬起头来，看向德斯特手中的通讯器，看着上面的小屏幕，“克里斯托斯先生怎么说？”
“克里斯托斯先生说，”德斯特微笑道，“咱们先进城，在城门后的酒店修整，然后等明天早上，给咱们举行一场盛大欢迎仪式。”
“给咱们？”年轻人瞬间瞪大了眼睛，“真给咱们？”
德斯特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年轻人，又抬起视线，透过越野车后视窗，看向后方的白色货车，咬住了词汇，重声道，“给‘咱们’。”
“哦哦哦，”年轻人这才明白过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的白色货车，然后微微点头笑道，“管他的，反正有欢迎仪式就行，”
他看向德斯特，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我和他们说了？”
“嗯。”德斯特微微点头。
“兄弟们，”年轻人立刻兴奋地推开了后排车门，大喊道，“好消息！特大好消息！”
德斯特看着年轻人下车的背影，看着他走入人群，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眉眼微微弯起。
——艾恩斯——
何奥抬起手，从连绵的植物墙边缘翻过，双脚踩在柔软的泥土之上。
他抬起头来，看向前方。
一片宽阔连绵的花园，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各种荒野上才有的鲜艳花朵，在这宁静的日光下微微摇曳着，上面还沾染着些许刚洒下不久的水珠，显得娇艳欲滴。
何奥的目光穿过这花朵，这些漂亮的花圃被干净的草坪，整齐的绿植切分出来，宛如五颜六色的宝石项链，镶嵌在花园里。
如果不是远处耸立的高楼大厦，何奥一瞬间甚至会有回到荒野自然里的感觉。
这里是埃里森家族的驻地。
茱莉娅家族将自己的家族宫殿藏进了总部大楼，而埃里森家族，则在寸土寸金的艾恩斯，打造了一片精巧而自然的庄园。
这些古老家族，都挺会整活的。
一个个巡逻无人机从花园上飘过，激光雷达快速扫过下方的花圃。
何奥轻轻拍拍手掌，抬起脚步，快速穿行在花圃之间的草坪和汀步之上。
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但却每一次，都‘恰巧’踩在无人机扫描的间隙里，顺利的从无人机下方经过。
很快，他穿过了花圃，抵达了一座古堡似的矮楼。
这座矮楼大概只有五层，建筑样式古朴苍老，耸立在这一片花园里，也算是醒目。
埃里森家族的人口并不算多，留在艾恩斯的就更少了。
何奥扫了一眼这座矮楼，脑海中快速闪过回忆。
梅达拉在埃里森家族总部有几个房间，这几个房间是属于她父亲的，是她和两个哥哥住着在。
在她父亲去世之后，她差点被埃里森家族赶出房间，赶到其他城市去。
后来是她不择手段，才在这座城市留了下来，并留住了这个分支的几个房间。
她基本上很少回艾恩斯，但是每次回艾恩斯，她都会回这几个房间住，并在整个家族刷一下脸。
用她的话说，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告诉家族其他人，她还活着。
霍克理解不了这种古老家族的争斗，毕竟即便家里出了总统，梅达拉也经常说‘霍克’，在古老家族面前，顶多算个乡下来的‘暴发户’。
当然，这种鄙视链，霍克自己是无所谓的。
毕竟他根本不混艾恩斯的圈子，爱德可能会在意一点，但是爱德已经从总统退休了。
所以，梅达拉的话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攻击性。
梅达拉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才会说这些。
不过，梅达拉也告诉了霍克，她在埃里森家族里的房间号。
509。
按照梅达拉的性格，她这次回艾恩斯，大概率会住回自己的房间。
何奥抬起手环看了一眼，上面显示着几个通话记录。
他拨了好几次，但梅达拉的电话依旧没有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