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色深得像凝固的墨，浓稠晦暗，却没有窒息的压迫感，反倒让林凡呼吸舒展了许多。
数不清的熟悉画面在眼前快速掠过，让她脑中瞬间多了许多零星的记忆。
浮动的暗流如同有意识的触手，向林凡卷来的同时，又拖着那些破碎画面在往她身周聚拢，像是要将她套入其中。
林凡脚下一蹬，犹如一尾活鱼，丝滑地绕过层层叠叠缠绕而来的暗流。
突然，一股尖锐的危机感骤然从身后袭来。
林凡侧身避让，转头就看到林妈在破碎的水花中变得愤怒的脸。
她伸长的胳膊竟直直探入水里，手掌化作尖利的钩钳，狠狠朝林凡抓来。
仅仅一瞬分神，一股巨大的吸力就自林凡身后爆发。
刺目的白光轰然亮起，将水下缠绕的暗涌照得纤毫毕现，也将林凡整个人笼在光中，不能动弹。
就在利爪即将触及林凡脸的刹那，白光猛地向内坍缩，带着被光包裹的人瞬间消失。
强光褪去，水下重新坠入沉郁晦暗。
唯有白光消失的那个画面周围，泛起了轻微的涟漪。
林凡还没从晃眼的白光中恢复视力，就觉肋间狠狠一痛。
双手去护，只碰到住一个坚硬光滑的东西，还在不断向自己体内刺入。
林凡感觉浑身被剧痛俘获，双手很快沾上滑腻触感，眼前阵阵发黑。
“碧池！”
熟悉的口音带着满腔得意，仿佛从遥远的地方穿透而来，落在林凡耳中，让她涣散的意识倏然集中起来。
撩开沉重的眼皮，视野在明明暗暗中逐渐清晰。
墨绿色的金属面具近在咫尺，橙色的V字型区域亮着熟悉的光。
林凡瞬间感受到了心脏的紧锁，牵扯起全身的剧痛，仿佛被穿透的是她的心脏。
稳住飘飞的思绪，视线下移，被金属甲壳包裹的大手上，握着型号巨大的骑枪，正在不疾不徐地朝自己压来。
背后是冷硬的触感，血顺着伤口不断外溢，绵软的双手根本起不到任何阻挡的作用。
生命正在具象地一点点消失，林凡却突然虚弱地笑了，抬眼看着对方，脱口就是一句：
“贱人。”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多少个午夜梦回，林凡都会被这个讨厌的身影魇醒。
这是第一个让她真正感受到生死危机的存在。
这份精神冲击与肉体的痛苦，远比林妈那种钝刀割肉般绵长的精神煎熬要迅猛，强烈得多。
以至于在很久之后，林凡跟安东尼奥说起这段过往的时候，不止一次感叹，遗憾被骂的时候没及时回骂，白白输了一份气势。
现在倒好，歪打正着地弥补了心中遗憾。
再想到之前她还暴打了赖明川。虽说是个假货，但一定程度上也解气。
突然就觉得，这些突如其来的麻烦，也不全然都是坏事了。
让她出现在被绿王八洞穿，最虚弱无力的当下，还是以纯肉身的状态。不就是想让她被曾经最大的恐惧压制，眼睁睁看着自己无力反抗，直至死亡吗？
知道精神pUA不管用，直接给她上狠招了。
有进步，但……
林凡咧嘴一笑，不顾嘴角鲜血滴落，双手用力。
一直缓缓往前推进的骑枪突然就动不了了。
“我曾无数次复盘过这次战斗，”林凡盯着眼前这张曾被她视为噩梦，刻入骨髓的机甲，笑道，“没想到还有实现的一天，谢谢啊！”
说着一把拔出了刺入肋间的武器，抬脚将绿王八踹飞了出去。
“怎么可能？”绿王八惊呼。倒飞了数米才悬停在半空，不可置信地看向红墙前，浑身浴血的肥硕身影。
林凡顶着晕眩的感觉，迈出一步，抬手，放在眼前。
肉肉的手掌还是之前的模样，胳膊瑟瑟发抖，像是在证明她是个孱弱无能的人。
这样的假象的确在之前起了一定的作用，但在水里，她重拾部分记忆之后，这种欺人的把戏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林凡翻转手掌，对着半空中的绿王八做了一个国际友好手势。
熟悉的尖锐刺破皮肉，手掌瞬间被黑色甲壳包覆，视角猛然拔高。
绿王八俯冲下来，骑枪直刺她面门。
星辰双手一抖，双剑自小臂处滑落，一剑格挡，一剑横扫而出，不费吹灰之力地再次将绿王八拍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可惜了。”林凡不疾不徐地向前踱步，看着绿王八一点点爬起来，“你虽然还是当初的你，但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了。用完全体跟你打好像不太公平呢……但你打我的时候，也没有公平可言，这很……”
绿王八怒火中烧，再次持枪冲锋。
当初，他的优势全在机甲，即使本身没有太多技巧，光靠蛮力也能轻松压制星辰。
可今时不同往日，星辰已是完全体，又有纯熟的战斗技巧。
看着绿王八冲过来的动作，竟笨拙得像无脑的困兽，满身都是破绽，让林凡一雪前耻的想法都变得有些索然无味。
她微微侧身，避开绿王八的正面进攻，在他越过自己的瞬间，朝他后背连抽两下，人就扑倒在地上。
“公平。”林凡淡淡吐出这两个字，又转头四顾。
空旷的操场上，只有她和绿王八两个机甲，以及立在不远处，旗帜形状的墙。
没有混乱的围观人群，也没有623的仿生甲小队。
“这次场景不用心啊。”林凡悠哉地往旁边走去，好像在散步，完全忘了地上还有个想置他于死地的死敌。
“哎，”她坦然仰头，对着天空道，“你要不出来跟我聊聊吧，说说你想干什么？不用这么默默无闻地满足我的愿望，我也能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空中自然不会有任何回应。
绿王八再次爬了起来，从星辰身后发起攻击，又被轻而易举地避过之后，一剑拍飞了出去。
“你看，”林凡继续抬头劝道，“他打不过我的。我记忆恢复了，力量也变强了，你之前在我大脑里动手脚的便宜法子，现在应该是行不通了。”
“我发现了，只要我不被你干扰，坚信自己的想法，你对我的一切干扰手段就对我完全没有影响。”
“你挑的的确都是我人生中难以逾越的障碍，但也只是当时。现在回头再看，发现其实也不过那么回事。”
林凡一剑挑飞绿王八的长枪，将人踹倒在地，一剑刺穿了他的背心。
绿王八拼命挣扎，划拉着四肢，像被翻了壳的乌龟。
林凡却没给他太多时间，一剑抵住他的后颈，斜刺了进去。
墨绿色的机甲抽搐着，很快失去了生息，随着双剑拔出，甲壳消失，退化成一个趴伏在地的金发男人。
林凡豪无波澜地用脚将人翻了个面，定定看了会儿那张曾经让她痛苦的脸，抬头问。
“还要继续吗？下一波考验是什么？要不要我帮你想？”林凡还真认真想了，“是地铁站屠杀吗？还有什么？好像没什么了哦。后面我好像没遇到过什么心理障碍了，要不你帮我想想？来来来，有什么招赶紧使出来，别一个一个的挤牙膏，怪没意思的。”
空中没有回应，连一丝风都没有。
林凡等了一会儿，终于察觉到身后有动静，回身一看。
哦嚯！
熟悉的配色，熟悉的外形，连持剑的姿势都跟自己一般无二。
打自己啊……
林凡挑眉，脑袋微侧。
对面的星辰也跟着同步偏头。
“啧！”
林凡嫌弃地将手中双剑往后腰一拧，长枪直接抡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