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晋没有半句多余的逼问,也没有急着索要那块碎片,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便带着杨少川往楼上走。
楼梯是水泥砌的,台阶上沾着细碎的灰尘,脚步声踩上去,只有沉闷的回响,整栋楼安静得诡异,听不到半点多余的声响。
二楼走廊不长,沈晋走到尽头,抬手推开一扇木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陈设简单得过分: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普通的折叠椅,靠墙立着一个老旧的书柜,里面空空荡荡,没几本书。
唯一的亮色,是窗台上摆着的一盆绿萝,叶片还算翠绿,在这满是压抑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盆绿萝的叶片上,也落在沈晋的脸上。
他脸上挂着一抹笑,温和又松弛,半点不像掌控着他人生死的反派,倒像个相谈甚欢的旧友。
他示意杨少川坐下,自己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玻璃杯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推到杨少川面前。
杯中的水面微微晃动,漾开细碎的波纹,就像杨少川此刻的心神,看似平静,底下早已翻江倒海。
他端坐椅上,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目光落在那杯水上,始终没有去碰,也没有开口。
“你爸还好吗?”
沈晋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地翘着腿,语气平淡,像是许久未见的熟人,在聊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
杨少川牙关紧咬,一言不发,目光冷冽地盯着桌面。
他摸不透沈晋的心思,这个人太过深沉,所有的温和都是假象,每一句寒暄都可能藏着陷阱,他不敢接话,更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你那几个朋友,怎么没跟来?”沈晋又问,语气依旧平和,没有丝毫逼迫。
杨少川还是沉默。
他不知道沈晋到底想做什么,按道理,对方费尽心思抓他过来,目的就是那块碎片,本该严刑逼供、步步紧逼,可对方偏偏绕开核心,聊这些家长里短的废话。
这种未知,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煎熬。他心里清楚,沈晋绝不是好心,这份反常的温和,背后必然藏着更阴狠的算计,每一个笑容,每一句话,都是为了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不想聊这些?”沈晋微微歪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直直看向杨少川,语气忽然变得锐利,“那你想聊什么?聊你怎么摸到这个据点的?聊你那段反复做的、亲手杀人的噩梦?还是聊……你身体里的东西在躁动,你随时都会变成怪物?”
杨少川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沈晋,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带着压抑的震惊:“你怎么知道?”
那段噩梦,身体里莫名的躁动、失控的预感,全是最近他藏在心底的秘密,从未对任何人说起,沈晋却一语道破,精准地戳中了他最恐惧的软肋。
沈晋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我知道的,比你想象中多得多,虽然我没有体验过,但我作为实验人员……必然是记录过这些的。”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背对着杨少川,望着窗外荒芜的景象,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你是不是总觉得,身体里有东西在爬,有阴影在扩散?是不是害怕某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彻底失去神智,变成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是不是觉得,这世上只有我,能帮你摆脱这一切?”
杨少川依旧没有说话,可心跳却骤然加快,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
沈晋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底,戳破了他所有的伪装和逞强。
他怕,怕到极致。
怕自己变成那些有着惨白脸、黑纹路、红眼睛的怪物,怕自己失去理智,伤害身边的徐琛、许媛,怕自己再也回不去,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异类。
可他不能示弱,不能在沈晋面前露出半点恐惧,更不能让这个男人觉得,自己已经被彻底逼到了绝路,任由他摆布。
“我能帮你。”
沈晋转过身,目光笃定地看着他,语气没有丝毫戏谑,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认真:“但不是在这里,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走出办公室,朝着楼梯下方走去。
杨少川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脚跟了上去。事已至此,他没有任何选择,只能顺着沈晋的节奏,看看对方到底藏着什么阴谋。
地下室的门在一楼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皮门,锈迹斑斑,边缘布满暗红色的污渍,看着触目惊心,门上挂着一把硕大的铜锁,锁身同样锈迹厚重。
沈晋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铜锁应声打开。他推开铁皮门,一股浓烈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混杂着厚重的霉味、灰尘味,还有那股熟悉的、甜腻到发臭的腐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腐烂了很久,刺鼻又恶心。
沈晋摸黑找到墙上的灯开关,按了下去。
惨白的日光灯管瞬间亮起,光线刺眼,照亮了整个地下室。这是一间密闭的房间,没有窗户,水泥地面粗糙冰冷,墙壁刷着惨白的漆,却透着一股压抑的阴冷。
墙角堆着几台老旧的仪器,有的屏幕还亮着,跳动着杂乱的波形,有的彻底断电,机身布满灰尘和污渍。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简易的木桌,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质感厚重。
沈晋走到桌前,缓缓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躺着一条黑色皮质腰带,皮质略显陈旧,却依旧紧实,金属腰带扣上,嵌着一块黑色的碎片——质地、纹路、大小,和杨少川贴身藏着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就是解救你的办法。”沈晋拿起腰带,伸手递到杨少川面前。
杨少川没有接,目光死死盯着那条腰带,盯着那块黑色碎片,最终落在腰带扣上一枚极小的红色按钮上,声音冰冷:“这是什么?”
“按钮里封着特制的药剂。”沈晋指尖点了点那枚红色按钮,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戴上腰带,按下它,你就会彻底蜕变成异兽。”
杨少川瞬间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他以为沈晋会给出抑制异变的方法,会给出稳住身体能量的解药,可对方却说,让他彻底变成异兽。
变成陈文明那样,变成那些在地下室里游荡、没有神智、只懂杀戮的怪物,变成不人不鬼的异类。
这哪里是解救,这分明是把他往地狱里推,是比直接杀了他更残忍的折磨。
怒火瞬间冲上头顶,杨少川一把挥开沈晋的手,腰带重重砸在墙壁上,又弹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死死盯着沈晋,眼底满是怒意,声音压抑着嘶吼:“你耍我!”
沈晋却没有丝毫生气,脸上依旧平静。
他弯腰慢慢捡起腰带,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动作从容,没有半点被激怒的模样。
“我没有耍你,这是唯一的办法。”沈晋的语气无比认真,没有一丝玩笑,“你体内的异界能量早就失控了,一直在侵蚀你的神智、你的身体,那些阴影在你身体里扩散,噩梦会越来越频繁,你会整夜整夜睡不着,这些,你自己比谁都清楚。”
“不变成异兽,你活不了多久,不是今天,就是明天,能量彻底暴走的那一刻,你会魂飞魄散,连怪物都做不成。”
杨少川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知道,沈晋说的是实话。
身体里的异样感越来越强烈,骨头缝里时常传来莫名的刺痛,眼前总会闪过那些破碎的、血腥的画面,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一步步滑向深渊,无可挽回。
他不想死,不想残杀身边的人,更不想变成怪物,可眼下,他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沈晋看着他紧绷颤抖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你慢慢想,我不急。”
他转身朝着地下室门口走去,脚步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对了,这里不止你一个人,还有一些‘朋友’,也想见见你。”
话音落下,沈晋抬手轻轻拍了拍手。
下一秒,地下室另一侧的黑暗中,骤然亮起点点红光。
不是灯光,是眼睛。
一双双赤红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亮起,密密麻麻,透着死寂和凶戾。
紧接着,一道道身影从墙壁后的铁门后走出来,步履蹒跚,动作僵硬,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
惨白的皮肤,脸上爬满扭曲的黑色纹路,赤红的眼眸没有半点神智,一个,两个,三个……足足十几个,缓缓朝着中央围拢过来,最终将杨少川死死困在中间。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只有粗重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一双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杨少川,像一群饥饿的狼群,盯着落入陷阱的猎物,耐心地等待着扑杀的时机。
沈晋退到门口,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挥了挥手:“如果你不使用腰带,是绝对无法面对他们的……祝你好运。”
话音落,铁皮门轰然关闭,紧接着传来落锁的声响,彻底将杨少川和这群怪物,困在了这间密闭的地下室里。
杨少川匆忙跑向门口,使出他浑身力气,却无法将门拉开。
随即感受到那些杀戮,他僵在原地,心脏狂跳,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后背泛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那段反复做的噩梦,梦里自己化身怪物,头角狰狞,通体漆黑,双眼如同燃烧的烈火,失控地杀戮、破坏。
他不想变成那副模样,可眼下,他要么被这群怪物撕碎、啃咬,死无全尸;要么按下按钮,变成和它们一样的异类。
绝境之下,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条黑色腰带,紧紧攥在手里。
腰带沉甸甸的,金属扣头硌得掌心生疼,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握着一把催命符,进退两难,生死一线。
没等他多想,围在四周的怪物动了。
没有疯狂的扑杀,只是缓慢地、一步一步地逼近,爪子划过粗糙的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近,压抑得让人窒息。
杨少川缓缓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坚硬的墙壁,再也无路可退。他死死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赤红眼睛,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最后的挣扎。
第一个怪物猛地扑了上来,利爪带着腥风。
杨少川猛地侧身躲闪,锋利的爪子擦着他的肩膀划过,直接撕破衣物,在皮肤上划出三道浅浅的血痕,刺痛瞬间传来。
他来不及顾及疼痛,第二个怪物已然扑至,他猛地蹲下身子,利爪从头顶横扫而过,带起一缕头发,险之又险地避开。
没有停顿,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这群怪物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扑来,没有章法,没有配合,全是源自本能的扑杀、抓挠、撕咬,悍不畏死,不知疼痛。
杨少川在狭小的空间里拼命躲闪、翻滚,如同被狼群围困的孤兽,体力飞速消耗。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下一次能否顺利躲开,不知道下一秒就会被利爪撕碎。
他挥起拳头,狠狠砸在最近一只怪物的脸上,拳头陷进惨白的皮肉里,像是打在松软的棉花上,没有任何杀伤力。那只怪物只是晃了晃脑袋,再次疯狂扑来。
他抬脚狠狠踹在另一只怪物的腹部,对方只是弯腰闷哼一声,随即又直起身,继续扑杀。
它们不怕痛,不怕伤,不怕打,倒下了能立刻爬起来,受伤了也丝毫不会退缩,如同永不停歇的杀戮机器。
杨少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全身的力气都在飞速流失,眼前阵阵发黑。
他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地面,那条腰带在打斗中被甩落,就躺在他的脚边,黑色的皮质,泛着冷光的金属扣,那枚红色按钮,在灯光下,如同一只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等待着他的抉择。
按下它,变成异兽,就能拥有对抗这群怪物的力量,就能活下去。
可变成异兽之后,他还能变回人吗?还能记得自己是谁吗?还认得徐琛、许媛吗?还记得父亲杨奇,记得那些他想守护的人吗?
答案,未知。
犹豫只在一瞬,又一只怪物猛地扑了上来。
这一次,杨少川体力透支,没能完全躲开,被狠狠撞在墙壁上,后背重重磕在水泥墙上,剧痛传来,眼前瞬间发黑,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一只怪物死死压住他的腿,另一只按住他的胳膊,第三只直接压在他的胸口,沉重的力道让他无法呼吸,四肢被死死控制,再也无法动弹。
一张张惨白的脸在眼前放大,扭曲的黑色纹路,赤红的眼眸,近在咫尺,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它们张开嘴,露出参差不齐、被磨得尖利的牙齿,朝着他的脖颈、肩膀,狠狠咬下。
生死瞬间,杨少川没有丝毫犹豫,凭着求生的本能,伸手死死抓住脚边的腰带。
他颤抖着将腰带套在腰上,用力扣紧,指尖不受控制地按在那枚红色的按钮上。
这一刻,他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父亲杨奇的模样,和徐琛、许媛相伴的时光,那些温暖的、平静的日子,那些他想守护、想再见的人。
他想活下去,想活着回到他们身边,想亲口告诉他们,自己没事。
没有丝毫迟疑,他狠狠按下了按钮。
“嘶——”
一阵淡淡的青烟从腰带扣中蔓延开来,不是普通的烟雾,是一种带着微光的淡青色雾气,瞬间从他腰间扩散,快速包裹住他的双腿、手臂、胸口,最终笼罩住他的整个身体。
剧痛,极致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骨头缝里传来剧烈的响动,像是寸寸断裂又强行重组,肌肉疯狂抽搐,皮肤滚烫得如同烈火灼烧,仿佛有无数只手在体内疯狂撕扯,无数根针在狠狠扎刺,无数只虫子在啃咬血肉。
痛彻心扉,痛入骨髓。
他想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流泪,却挤不出半滴泪水,只能死死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硬生生承受着这源自灵魂深处的撕裂感、灼烧感、吞噬感。
一股强大的热浪以他为中心,瞬间炸开,形成一道无形的冲击波。
那些压在他身上的怪物,被这股热浪狠狠弹飞,重重撞在墙壁上,又摔落在地面上,挣扎着爬起来,却看着那团青色雾气,再也不敢上前,眼中露出本能的恐惧。
烟雾中,他迈步,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一只怪物走去。
那只怪物嘶吼着扑来,杨少川眼神一冷,抬手一拳挥出,力道迅猛无比。
那只怪物瞬间被击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身体软软滑落,再也没有动弹,不是晕厥,是彻底没了生机。
仅仅一拳。
从前他拼尽全力也无法伤其分毫的怪物,此刻,他一拳便能毙命。
腰带没有把他变成异兽,而是将异兽的力量,完美融入了他的人类躯体里,保留了他的神智,赋予了他绝境求生的力量。
接着一个又一个怪人被击溃……
……
不知过了多久,青色雾气缓缓散去。
杨少川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全身被冷汗浸透,衣服撕裂多处,身上布满血痕和淤青,却都是皮外伤,没有致命伤。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看向自己的四肢。
没有狰狞的头角,没有漆黑的鳞片,没有扭曲的黑色纹路,依旧是他原本的模样,依旧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只是腰间,多了那条黑色的皮质腰带,腰带扣上的黑色碎片,正泛着淡淡的、柔和的微光。
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身体里的疲惫、酸痛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力量感,感官变得无比敏锐,眼前那些怪物的动作,在他眼里变得缓慢、迟钝,一切都尽在掌控。
铁皮门再次被推开。
沈晋站在门口,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怪物尸体,看着站在尸体中央、气息沉稳、腰间碎片泛着微光的杨少川,脸上缓缓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恭喜你,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