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纹凛早已习惯这种无力掌控身体的状况。
可习惯并不代表高兴与接受,他在大脑中快速回溯他们的处境。
从张三川到赵岳,
再从青骢到薛南离——
他朝盼妤哼唧的气音过于虚软,无力抬动而自然松落的手背直泛青白。
这次的挣扎显得极其顽固,指节软绵绵地揪住盼妤的袖摆,腕子向上抬起寸许,最终总是颓丧地跌落回去。
未及薛纹凛主动清算,肇一的脸庞早就褪尽血色,双膝一软,额头猛地磕在地面。
“主上恕罪,属下该死,实在是……是……”
少年颤得不太成调,将盼妤唬得目瞪口呆。
行针分明有自己授意,目的终究为了薛纹凛好好活着,而况,这个簌簌发抖的少年素日在薛纹凛面前不成规矩,仅仅被一段目光逼视,怎地怕成这样?
她喉咙滚咽着,不免有些怯了场,目光凝锁,落在勾住自己衣摆的手指。
既倔强,看上去又有几分可怜巴巴。
盼妤将掌心覆上,用温热包裹住几截冰凉,一面不忘继续在薛纹凛耳侧轻声软语,“你方才昏睡那阵,我们把什么都搞清楚了,便是捡现成的听,也没错过不是?”
她挡住后方的视线,在薛纹凛深拢的眉心按了按,掌心穿过颈后与引枕空隙,缓缓托起他暂还无力挺直的颈项,另一条臂环过肩背,将他半身重量向后捞起。
当然要将人放在自己怀里才最安全。
盼妤顺抚着他单薄的背脊,“不头晕便这么躺着好不好?”是不由分说地强硬,又充满哄劝安抚的意味。
她尤其注意阻隔后方的视线,让那双眸眼里暂时只够装下自己,“是我起的头,与郑重道歉还不行么?当时若不强行让你歇着,便不知要晕过去几次。”
盼妤下颌微敛,目光与那张带了几分僵怒的面庞平视。薛纹凛被迫仰靠在自己颈窝,思识清晰时,浑身反而显得紧绷。
这距离近得能数清眼睫,看得盼妤直愣神。
“你真是,嗬……好,嗬,好样的……”恢复些气力的手还指着肇一,甚至因愤怒频频颤抖,被盼妤缓缓按拢在腰侧,震颤顺着指尖传递出虚滑的心悸。
“听我说……”盼妤只得无视对方眸中正在翻腾的愠怒,跳过彼此的心跳,强迫自己将语气放得斩钉截铁。
她从朱砂印记说到金琅卫布局,字句如甘霖,终于浇灭薛纹凛乱火焚烧般的神智,他蜷动了下被握紧的手指,冷冷朝地上说了句“滚”。
仓皇而逃的背影再次留下了这个二人世界。
盼妤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垂首去看人,男人浑然透出莫名的颓唐,头无力歪着,眼睫紧阖,鼻翼翕动,轮廓里尽数冷峻的线条。
他安静了小会,又很快被逼出一阵急促的喘息,微张的薄唇溢出滚烫的气息,就像一簇簇小火苗,燎原之势从她颈项蔓延至整片脸颊。
她感到浑身轰然窜出了高挺的烈焰,旋即全身肌肉蓦地绷紧。
“慢慢来……不急……”她始终保持柔声低语,仿佛此刻只有柔如淙淙流水才能产生莫大的力量,“觉得哪里不舒服?胸口还闷吗?喘气还疼不疼?”
连串问题的尾巴上挂满浓浓的后怕,她再次寻到薛纹凛的目光,从那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眼神里轻易熔化了一丝扭捏。
“老样子,并没有坏到哪里去。”语气里的随意令盼妤鼻头一酸,只顾托住薛纹凛的手肘,小心扶稳沉重得有些下滑的身子。
二人几乎在用沉默交流,薛纹凛动作迟滞而费力,身体大部分重量倚靠在盼妤支撑的手臂。他开阖眼帘,驱散脑中的混沌,直到幽深的眸色挣扎出几分坚韧的影子。
薛纹凛嘴唇无声翕动,终于问出口,“先救皇帝是么?”
盼妤的心瞬间悬到嗓子眼。虽说明知这并非选择题,但真正动手起来,仍避不开“先来后到”这种选择。
她艰难地应答,“青骢掌握了南离的下落、妖妃的背景以及最后的令。”
先救皇帝,听上去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她手臂的力量莫名加重,将他拢向自己更紧,像在做保证似的,“这题我们不选择,方才我已叮嘱,必须是万全和完全之策。”
薛纹凛偏首对望,那双幽潭深壑般的眼眸没有凝出半分威压,而更多有病中疲惫和强忍不适氤氲出的迷蒙。
他无声地看着,眼神里掠过短暂的迷惑,像是在辨认真伪,又仿佛沉浸一方微微生晕的脸颊。
良久,薛纹凛轻轻点头。
“阿恒的安排我心中有过一二分把握,并未戳破罢了,你不必在意。”
是指那五千七百员围着你转的护卫么?像是特地示好的解释,听得心中清爽,盼妤装装低落的样子,“是你人美心善,招人惦记得很。”
薛纹凛温柔了眉眼,轻轻一哂,旋即顺从地卸下浑身力气,身体向盼妤靠了靠,堂皇汲取那点暖意,“朱砂印记是怎么回事?”
话中妥协,加之这依赖般的靠近,在盼妤心中漫开更浓烈的酸楚。
她尽量用清晰平稳的语调细说着朱砂印记的特征,顺势提及,“在名单破译前,不失为鉴别潜伏者的法子,这件事宜早不宜迟,宜多不宜少。”
意思是早些行动,将消息传遍三境。
薛纹凛垂眸良久,启口,“将海东青唤来,让它送信。如今我唯恐情势急转直下,届时此地或成为前朝据点,金琅卫区区不过万,也未必能成。”
她暗暗吃惊,稳准声线,“你从不阵前说丧气话,这次怎地?”
薛纹凛支撑着身体稍稍坐直,先试图离开她臂弯的支撑,可疲累太锥心,总是无力完全坐离,只拉开一段微小的距离。
男人的眼神却恢复七八分熟悉的清冷,“这次敌人在暗,而欲念在我们。”
“还有呢?”他那么骄傲,绝不止这个原因,盼妤的声音愈加低沉。
薛纹凛的嘴角蓦地扬起个弧度,眼中写满早已洞察的觉悟。
“因为是我,所以没把握。”
魔音穿耳的力量不过如此,能听得心肝跟着往下一沉。
还不是一闷子落地,而像从望不见底的深井里往下看,眼睁睁旁观石子慢悠悠往下掉,根本听不见回响。
随之,空寂的凉意穿透四肢百骸。
她从没想过“没把握”三个字会从薛纹凛口中说出来。
平静、坦然,毫无反抗之欲。
他深入人心的形象应该是——
骄傲、矜贵和算无遗策。即使在最艰难的日子里,眉宇会堆成山峦,话音会落满霜雪,被寂寥包围,都不会消减薛纹凛的坚定和自信。
能否为了自己而不惜折损自己的骄傲,这认知尽管朦胧,已令她眼眶发热。
狂喜如火星骤燃燎过心底,但下一秒,酸涩的潮水漫过这片暖意。
他清醒得几乎自弃,每每逢时,盼妤既怒上心头又无计可施。
只有将所有除他之外的人都尽数护好,才是薛纹凛所定义的周全。
但逢面对最生死攸关的场合,只有薛纹凛身先士卒的战斗才是战斗。
盼妤越想越气,不自禁揪紧了衣角,抬眸射去一记冷刀。
薛纹凛茫然,“......”
她于是气咻咻地想,讲好听是自我牺牲,又可怜这么多年,根本没人敢在他面前说不好听的,便膨胀得这人越发以为是。
刚愎自用与谨慎行事,有时只有一线之差。
窃喜了,心疼了,又生气过,盼妤转念一想,好在他这次不再直接替自己做决定,虽然说话的口吻仍然残忍,勉强算得可圈可点。
被激怒的反驳本冲到唇边,因这转念而转念,又心甘情愿咽回去。
烛光下的身体偶尔会发出力竭的轻颤,他到底在病中,不能再添忧思。
她只得收拾心情,故作轻松地弯下唇角,声音也轻缓顺从,“好,我知道了。那你打算怎么做?打算让我何时离开?怎么走?”
她看见薛纹凛目光明显顿住,那原本清冷的眸光仿佛因她罕见的乖顺微起一丝波澜,旋即迅速归于沉寂。
他沉默着,用熟悉的审视目光看她,像要从对方的平静面容下透见些别的。
薛纹凛甚至打好腹稿,准备应对她的争辩,应对她瞪着眼说“我不走”——
她此刻,反而让薛纹凛不好受了。
原来听话可以得到这样清爽而近乎报复的快感。
看,你也品到不好受的滋味了,对不对?
薛纹凛移开目光望向烛火,声线低沉几分,鲜少含糊着,“不急。还需做些安排,如今永定侯府是不二突破口。”
话题被生硬转开,盼妤倒也从善如流,“赵崇?经此一遭,势必将府中围得跟铁桶一般,我们应当如何突破?”
方向一点没错,赵崇诺大侯府的地底就是迷宫,从侯府找迷宫入口进“蜂巢”自然是当下最省力的法子。
薛纹凛指尖摩挲着袖口纹路,语气平淡,“他自行在府中布置倒不足为惧,我们要做的,是避免府中发生的动静惊动内廷。”
盼妤为难地拢眉,“不行啊,内廷那人只怕也杯弓蛇影,越发看重侯府的动静,我们到底用声东击西还是浑水摸鱼?”
声东击西有暴露“云雀”和潜伏白虎营的风险,浑水摸鱼的难处在于,一池府中水如今如死水般,来个风吹草动只怕能引万众侧目。
“是化整为零。”薛纹凛严谨地纠正,“我们耗不起正面强攻,侯府戒备外紧内松,程泰来盘踞日久,让他慢慢找缝隙,我们只能原路返回蜂巢。”
“青骢和南离,真的在蜂巢?”
薛纹凛轻轻颔首,甚至犹疑停顿的时间都很少。“虽是揣测,但没有比这番思考更合适的结论。在长齐,他们大本营在山谷,选择小隐隐于野,在祁州,他们把头脑放在内廷,选择大隐隐于朝,是以将掌控全局的心脏放在侯府。
盼妤恨然,“对手竟这般自信,自信到觉得我们即便猜到也无力回天。”
听他话里熟悉的冷冽战意,盼妤心稍安,又气敌人的张狂,说破天,敌人之勇气多半来源于皇帝颇有些烂泥扶不上墙。
“那回去之后呢?蜂巢内部,恐怕已面目全非。”
“所以才要早入手。”他侧脸看她,眼底映着两点微光,“无妨,他们对自己建造的迷宫相当自信,未必觉得是逃出,赵崇这种级别的傀儡,在迷宫照样识不得路。”
“我已知会泰来,宫中不能没有我们的人,有些事并非只有自己人才能做,能被笼络、能收钱办事,这种墙头草用起来比死士更顺手。”
“你连这个都安排了?”
“只是备了一手。”他语气越加柔软,“凡事多做一手准备总没坏处。”
商量至此,她渐渐消减了参与运筹帷幄的兴致,尤其这室内的药味始终盈盈袅袅,并未散掉半分,只要鼻翼轻轻一耸,关于他病势反复的忧患就像应激般发作起来。
盼妤目光落回薛纹凛身上。
这厮说了一气的话,倒少在自己面前强撑,睫羽下的倦色太深,令盼妤一下子又软了心。这个人,心思九曲玲珑,算尽人心鬼蜮,偏偏有些真情实感尤为纯粹。
“凛哥。”她启口音色便软了,“你没必要把所有事都算得那么清楚,也没必要把所有人都撇得那么干净。”
薛纹凛抬眼看她,有些疑惑。
盼妤往前凑了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我是说,连庙里的泥菩萨都无法万事自己扛。累了就说累,没把握……偶尔承认一下也没关系。”
心境被自己的话烫软,盼妤忍不住地笑,“你今日有这番觉悟,我很高兴。”
薛纹凛怔愣,似没料到自己会受到如此鼓励,更没料到,是用这种语气。
须臾间,一层极淡的绯色悄然爬上耳廓,薛纹凛似想别开脸,却又硬生生停住。
他微微敛眸,轻颤着睫羽,“……胡说什么。”
声音的干涩里涂抹了几分窘迫,“总不能作壁上观歹人作恶。”
“是是是,殿下高风亮节,心系万民。”盼妤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酸软化作了怜爱和一丝得逞的甜意,于是故意拖长语调,学着他平日的腔调,眼底掩不住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