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四
公瑄当然是会骑马的。
六岁时,母后就已经给他安排了骑射师傅。
但师傅们从不会教他将马骑得这样快、这样危险,他周围会守着很多人,防止他出现意外,而他骑马跑过的地方,也永远会是没有任何阻碍物的平地。
从未有一次像是现在这样。
马蹄重重踏过地面,越过山陵,钻过树林,风牵着发丝衣袍往后走,人却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往前。
大风里,时而是草木的清香,时而是霜雪的冷意,举目四望,天地辽阔无边。
人变得很渺小,也变得与风一样无拘无束,心底所有的愁绪都变成了可以被暂时抛之脑后的东西。
公没有办法不喜欢这样的跑马。
而那带着他出来跑马的人也和其他人完全不同,带着他不知跑进了哪一片林子里后,就教他掏起了鸟蛋。
“陛下可别小瞧了这掏鸟窝的本事,像这么高的树可不是谁都能爬得上来的。”
黑皮肤的青年叉腰站在树干上,手里上下抛着几颗鸟蛋得意洋洋。
下一刻她几下从树上跳了下来,一把将他抱起往另一棵树上送,“这棵树矮点,陛下你试试?”
他才不要试……
可下一刻她就松开了手,他下意识抱紧树干,整个人就像一只小熊一样挂在了树上。
这副可爱又有些滑稽的模样看得唐今哈哈大笑,在树下朝他喊话:“陛下,记着我刚刚教你的动作啊,往上爬!”
公瑄用力瞪她,没用,只能自己闷闷地生气。
抬头看了眼树上的鸟窝,他突然有了主意,手臂吃力地抱着树干,慢慢吞吞地还真的爬了上去。
等摸到鸟窝里的蛋后,他眼睛微微睁圆,颇有些新奇地借着月光看了好几眼,然后下一刻,就看向站在树下的唐今。
“陛下真厉害,一学就会!”她手里鼓着掌,可脸上的笑容根本藏不住。
公瑄默默举起了手里的鸟蛋。
咻的一声,那鸟蛋就朝唐今砸了过去。
唐今连忙躲避,又是几个鸟蛋跟着飞来。
“喂,好不容易掏到的,你就这么浪费啊?”
唐今不躲了,接住鸟蛋,气哼哼地走到树下,“你要是这么砸我,那我可不会接你下来了。”
她方才下树下得那叫一个潇洒,可就是动作太过潇洒了,公瑄压根没看清,所以这会他该如何下树……
他还真有几分茫然。
但应该就是跟怎么上来一样,怎么下去吧?
公瑄看了眼地面高度,又看了眼树下好整以暇似乎在等他低头服软的青年。
忽而,他微微抿唇,张开手毫无预兆地往下一跳。
将唐今都惊了一下:“喂!”
耳边风声刮过,公瑄闭上了眼睛,下一刻,轻轻一声“嘭”,他落进了一个结实而温暖的怀抱里。
唐今惊骇异常,张开嘴正要说他,却见他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乌黑的眸子因为年纪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圆润,但也隐隐能瞧出少年人的清丽锐利了。
只是此刻出现在这双眼睛里的情绪,一点都不让唐今高兴——
那是一种看似无辜,实则狡诈险恶无比的——
得意。
挑衅。
——她还是接他下来了。
唐今:“……”
她咬牙切齿:“死小孩!”
一点都不讨喜的臭小孩!
公瑄不知道为什么,很想要笑。
可他又不想让这个人看见自己笑了,不然她肯定又要笑他牙都没有长齐了,便抱住了唐今的脖子,将脑袋埋在了她的颈边。
倒让唐今愣了一下,眼睛里熊熊燃烧的小火苗都戛然而止:“……你干嘛?”
突然间的,这是在搞什么鬼?
公瑄没有说话,只是手臂抱得愈发紧。
抱得唐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是……
你有话就好好说话啊,这是干嘛?
哦不对,她忘了,他们这位陛下是个小哑巴来着。
纠结了一番,唐今还是没有将人扒拉开,带着人回了驻扎地,到了他的马车前,才跟甩包袱一样赶紧把人塞回了马车里。
而公瑄……
在她离开后,盖好被子,难得地睡了一个很安稳的觉。
……
次日一早,唐今迎风而立,等田绰走到她身边,她便自信满满地道:“军师,陛下已经对我信任有加了。”
田绰讶异,“将军又做什么了?”
唐今甩了甩额前不存在的碎发,抱着双手哼哼得意:“陛下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孩子嘛,对付这种小孩子我最有办法了。”
唐今正要跟田绰说说自己昨夜的“壮举”,那头邱临就来了。
三人见过礼,邱临开口:“唐将军,陛下希望将自己马车周围的护卫撤换一批。”
田绰眉心一跳,看了眼唐今,见她没说话,笑着开口:“哦?这是为何?可是那些护卫做得有哪里不对?”
邱临嗯了一声,“陛下说……这些护卫玩忽职守,某些并不该靠近他的人靠近了他的马车,也不曾向他通传……”
说着说着,邱临忍不住看了唐今一眼。
唐·某些人·今:“……”
还是田绰维持住了表情,笑着说“会派一批更得力的去”,送走了邱临。
等她回过头来看唐今,就见唐今沉默地站在原地,背着双手,目光深远地眺望远处,一副在思索什么天下大事的模样。
让田绰都不禁闭上了嘴,没有说话。
直到……
“咯嘣。”
一道后槽牙咬紧的声音,青年额角的青筋尽现,笑容扭曲:“军师啊,老子好像被那臭小子白玩了。”
田绰:“……”
“将军,冷静。”
唐今笑嘻嘻:“我很冷静啊。”
翻脸不认人是吧,臭小子想白玩她是吧?给她等着!!!
远处天子车驾中,公瑄后颈蓦然一凉。
他看着纸面上刚刚画出来的一窝鸟蛋,半晌,又缓缓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