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尔塔第一次听见飞龙振翼的声音时,天色已经沉得像一块烧过头的铁。
恶魔龙峰的黄昏一向来得很快。太阳还没有真正落进西边的群山,大片火山灰便已经把余晖滤成暗红色,山谷、石坡和那些裸露在地表的熔岩沟都像蒙上了一层干涸的血。玛尔塔跑了很久,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离城堡究竟有多远,只知道脚下的黑石终于渐渐少了,碎石之间开始冒出一些低矮而灰败的灌木,再向前几里,应该便能接回通往龙峰镇的旧路。
她原本以为这意味着自己快成功了。
尚杬让她往龙峰镇方向逃,最好让人看见,最好让脚印和痕迹都留得清清楚楚,让德拉肯的人相信她已经带着秘密下山。玛尔塔照做了。她故意在几个运粮的仆役面前露过脸,在有湿泥的地方踩出深深的脚印,甚至还把卡登短披风的一角扯下来,挂在路旁一根枯枝上。一个真正逃命的人绝不会留下这么多痕迹,但一个刚刚从德拉肯城堡里逃出来、惊慌失措的酒馆老板娘会。至少她希望追兵这么想。
然后,她听见了那阵翅膀声。
最初只是一种混在风里的闷响。玛尔塔以为那是远处的山体又在震动。恶魔龙峰一天到晚都在发出类似的声音,岩浆冲击地下石壁,旧矿道坍塌,山腹里的气流穿过狭窄裂隙,有时候整座山都会像睡梦中的巨兽一样发出让人不安的呻吟。可第二阵声音从头顶掠过时,她终于意识到那不是山。
她抬起头。
一头飞龙从灰黑色的天空中穿出来,双翼展开,遮去最后一点暗红天光。它飞得不高,鳞片在夕阳里闪着乌沉沉的光,龙背上坐着两个人,一个负责缰绳,另一个穿着德拉肯家族惯用的黑铁甲。更远处还有第二道影子,正在山脊后方绕过来。
玛尔塔没有骂人,也没有停下来确认。
她转身便跑。
可她的身体已经不像脑子那样听话了。她从清晨一直折腾到现在,先趴在山脊上观察希德勒,再潜进城堡,在酒窖里打晕卡登,沿着地牢往最下面走,又躺在死去的矿工尸体下面躲过了一轮搜查。她的手掌和膝盖早就在爬旧水渠时磨破,鞋里也灌满火山灰,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有人拿粗盐揉着脚底的伤口。直到这时她才发现,人的勇气并不能真的让疲惫消失,它只会让你暂时忘记自己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飞龙在身后俯冲下来。
巨大的翼风扫过山坡,吹得玛尔塔几乎站立不稳。碎石和火山灰迎面扑来,她抬手挡了一下,脚下一滑,膝盖重重撞在黑石上,疼得眼前一白。她听见上方有人喊了一声:“在那里!”于是她连看伤口的时间都没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踉跄跄钻进了前方一条荒废已久的运矿道。
她认得这个地方。
很久以前,布雷克曾带她来过一次。那时他们还没有结婚,布雷克喝了不少酒,信誓旦旦地说这条路比大路能快半个时辰。结果走到一半遇上塌方,木架腐朽,路也被碎石堵死,两个人只能灰头土脸地原路返回。玛尔塔那天骂了他一路,说一个连回家的路都找不明白的人,居然还有脸当治安官。布雷克只是嘿嘿笑,说等以后真遇到坏人追你,你就知道这些没人走的破路多有用了。
她当时骂得更凶。
现在她却一头扎了进去。
旧矿道两侧还残留着早年的木质支架,许多已经塌了,只剩发黑的断木斜插在岩壁间。地面有两道浅浅的车辙,证明这里从前确实有矿车走过,只是后来被碎石、泥灰和杂草慢慢吞没。飞龙进不来,可德拉肯的人可以下来追。
很快,身后便传来落地声。
铁靴踏在碎石上,兵器与甲片不断碰撞。玛尔塔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三个人从矿道口冲进来,其中两个穿着黑甲,另一个明显是负责飞龙的轻装骑手。他们年轻,体力也比她好得多。玛尔塔跑了不到百步,便能听见他们越来越清楚的喘息。
“停下!”
其中一个士兵喊。
玛尔塔当然不会停。
她从肩头摘下布雷克的旧猎弓,抽出一支箭,试着一边跑一边搭弦。手指因为疲惫而发抖,她甚至无法把弓拉到平日一半的位置,只能勉强回身射出去。那一箭歪得离谱,箭头撞上石壁,迸出一点火星,追兵甚至懒得躲。
“她没力气了!”
后面传来笑声。
玛尔塔咬紧牙。
脚下却偏偏在这个时候踩中一块松动的石头。碎石往下滚,她整个人也跟着失去平衡,猎弓从手里飞出去,肩膀和后背重重撞在地上。还没等她翻身,最近的德拉肯士兵已经追到面前。他拔出长剑,似乎本能地想一剑刺下来,却被后面的人提醒了一句:“领主说要活的。”
“我知道。”
那人把剑转了半圈,改用剑柄朝玛尔塔脸上砸去。
玛尔塔抬手挡住。
剧痛从前臂一直震到肩头,她觉得那条胳膊像是直接断了。士兵伸手抓住她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拽起来。玛尔塔甚至能闻到对方盔甲里汗液、皮革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啪”的一声。
很轻。
像一根枯枝被踩断。
抓着她的士兵也听见了。他抬起头,玛尔塔跟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头顶那排早已腐朽的矿道护架正在微微倾斜。一根横梁已经断了,第二根也在缓慢裂开,旧木里面全是被虫蛀出的空洞。
有人从更高处砍断了最后一处支撑。
“退——”
那名士兵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整片碎石坡塌了下来。
黑色石块、泥灰和腐木像一场突然爆发的洪水,从上方轰隆隆倾泻而下。抓着玛尔塔的人当场被撞倒,后面那个士兵转身想逃,却被一根滚落的粗木狠狠砸中后背。矿道口外的飞龙受到惊吓,发出尖锐鸣叫,翼风和塌方扬起的灰尘搅在一起,瞬间将狭窄通道变成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混乱。
玛尔塔本能地抱住脑袋。
然后,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玛尔塔!”
一只手从旁边几乎被杂草完全掩住的旧排水沟里伸出来。
玛尔塔抬起头。
那个人满脸都是灰,胡子和头发也被火山灰弄得乱七八糟,额角还有一道刚刚被树枝划出来的血口。可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冈特?”
“快过来!”
冈特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排水沟里拖。玛尔塔连滚带爬钻进去,两个人刚刚把身体缩入狭窄沟槽,后面便又是一阵碎石落下,将入口遮去大半。排水沟里又湿又臭,布满多年堆积的泥垢,可和玛尔塔白天躺过的德拉肯地牢相比,这地方竟然让她产生了一种近乎荒谬的亲切感。
外面还能听见人声。
追兵在翻石头,在骂人,在呼喊被压住的同伴。有人试图让飞龙靠近,但受惊的牲畜始终不肯降落。冈特朝玛尔塔做了个噤声手势,两个人便趴在黑暗里,一直等到那些声音逐渐远去。
玛尔塔这才狠狠在冈特肩膀上打了一拳。
“你怎么来了?”
冈特猝不及防,脑袋差点撞上沟顶。
“哎!”
“你疯了吗?”玛尔塔压着嗓子骂,“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德拉肯的人现在在找我?你还敢往山上跑?”
冈特缩着肩膀,老老实实让她骂完。等玛尔塔自己先喘不上气,他才从怀里摸出一个皮水袋递过去。
“我去酒馆找你。”他说。
玛尔塔接过水,却没有喝。
冈特只好继续解释:“你不在。墙上的猎弓没了,上山用的硬底靴也没了,布雷克那件旧外套也不见了。柜台下面藏的火石、干粮都少了一些。傻子也看得出来你上山了。”
“所以你就跟来了?”
“嗯。”
“你是不是比傻子还傻一点?”
冈特想了想。
“可能。”
玛尔塔瞪着他,最后却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很快便消失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水进入喉咙,反而让她觉得更累。冈特没有催她,只静静坐在旁边。玛尔塔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布鲁姆承认了。
布雷克真正查的是火晶石矿道。
德拉肯的人杀了他。
石武只是替罪羊。
老矿工被关在城堡地牢里,遭受折磨,却一直给希德勒提供错误地点。真正入口藏在布雷克那首难听得令人头疼的矿工歌谣里:黑石、红河、三鸦峰、断铁门、冷风口,还有那条必须弯腰行走的矮子道。
最后还有一句。
若见火中雪,莫问龙归处。
冈特一路都没有插嘴。
等玛尔塔讲完,他才问:“所以真正的矿道在三鸦峰?”
“应该是。”
“那我们现在去哪?”
“下山。”
冈特皱眉。
“矿道不是在另一边?”
“所以才往下山跑。”
冈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
“你想让他们觉得你逃了。”
“对。”
“等追兵全部往下面走,我们再绕回来。”
“对。”
冈特低头看了看排水沟外那些追兵留下的脚印,随后摇了摇头。
“光跑不够。”
“为什么?”
“他们会看痕迹。”
冈特说起这句话时,语气忽然变得很像布雷克。玛尔塔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注意过。冈特不是治安官,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他只是这些年偶尔跟着布雷克处理镇上的死人、失踪和矿工打架。可布雷克看过什么,他也站在旁边看过;布雷克如何从泥地里判断一个人往哪里走,他也听过很多遍。只不过过去没有人需要冈特来做这些。
“既然想骗他们,”冈特说道,“就别只骗一半。”
当天真正入夜以后,两个人才从排水沟另一头钻出来。
他们沿着旧运矿道往南,没有故意掩盖脚印,反而哪里泥软就往哪里踩。冈特一路折断几根低矮灌木,又用短斧在一棵枯树边缘留下不太自然的擦痕,看起来就像两个慌张逃命的人为了扶住身体无意留下的。经过一处猎户小屋时,他们甚至故意从窗前灯光里走过。
屋里的人推门出来。
“玛尔塔?”
玛尔塔没有回答,只低头加快脚步。
冈特等走远以后,才低声说:“这个人明天肯定会到镇上说。”
“最好今晚就去。”
玛尔塔从身上扯下一小块德拉肯披风,挂在一处灌木尖端。
冈特有些可惜地看着。
“卡登那件衣服以后说不定值钱。”
“你怎么什么都想卖?”
“穷习惯了。”
玛尔塔哼了一声,继续往前。
身后的恶魔龙峰越来越远。夜色里,那座山依然没有真正暗下去,岩浆和火口发出的暗红光芒从山腹一直映到云层,像一块埋在大地里的巨大炭火。
玛尔塔回头看了很久。
“今晚继续走。”
“还走?”
“走。”
“明天呢?”
“从铁嵴绕回去。”
“然后去三鸦峰?”
“先确定后面没人。”
冈特点头。
这一次没有多问。
至少他们都觉得,事情正在按计划进行。
……
第四处地点没有火晶石。
太阳完全落下之前,第五处也被证明只是一条普通热脉。
这一次没有人再抱怨。
连艾莉卡都懒得讽刺火僧。
蓝雨在最后一次释放寒气时,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他两手刚离开岩壁,整个人便跪了下去,指尖的冰霜沿着黑色岩石扩散了一小片,很快又被地下热量吞掉。沐柠第一个走过去扶住他,碰到他肩膀时才发现,这头冰原狼身体冷得吓人,明明周围热得连空气都在扭曲,他的毛发里却像藏着一块真正的寒冰。
“够了。”沐柠说道。
火僧站在旁边,没有命令蓝雨继续。
希德勒也终于没有要求去第六处。
他今天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那辆黑木车上,只有必要时才起身。白日那次火毒发作以后,他脖颈鳞片间的青烟就没再完全消失。有时候只是一两缕,有时则会忽然冒出一小团,仿佛身体里真的烧着一个看不见的炉子。就连呼吸都开始带着轻微而沙哑的灼热声。
他看了蓝雨一眼。
又看了一眼天色。
“回城堡。”
没有人反对。
石武拖着沉重锁链转身,利爪今天又被磨开不少,黑血和火山灰凝在指缝里。可比起身体上的疼,他更在意城堡里发生的事情。玛尔塔潜进去,地牢被搜,卡登被打昏,希德勒却一整天都没有返回。这个男人宁可任由自己的城堡乱成一团,也不肯停下寻找矿道。
火晶石对他究竟意味着什么?
财富?
不可能。
德拉肯已经拥有龙之国最丰富的矿脉和锻造坊。一个拥有一座金山的人,不会为了再多一块宝石,把自己逼到这种程度。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而那个原因,石武大致已经猜到了:希德勒身上的火毒,或许需要火晶石来缓解。石武想到了温格尔格城邦外的那座雪山,说不定黄昏的魔泉水是治疗火毒的良方。也不知这个家伙现在到哪里了。
……
夜深以后,虎落还在和黑面包搏斗。
那东西已经成为他在地牢里最大的敌人之一。虎落两只手抓住边缘,用后槽牙咬了好半天,最后松开嘴,面包上只留下两个浅浅牙印。
“我觉得这个不是吃的。”
将黎坐在墙边。
“那是什么?”
“武器。”
虎落认真地掂了掂。
“扔出去应该能砸死人。我磨一磨就可以把它磨出棱角,下次那些守卫过来时,用面包把他们全都拍晕。”
尚杬本来心里一直悬着玛尔塔的事情,听见这句话,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玛尔塔已经离开很久了。
后来德拉肯的人又搜过两次地牢,也没有找到她。尚杬一直没有听见抓到人的喊声,这至少说明玛尔塔已经出了城堡。按照他们商量好的计划,她应该正在往龙峰镇方向制造逃跑痕迹。等追兵被骗下山,再从铁嵴绕回来。
地面上的地图已经被彻底抹掉了。
约书亚甚至亲自检查过两遍。
艾琳娜把残留的几个黑点全部踩乱。
如今那里只剩下一片乱七八糟的鞋印和火山灰,谁也看不出几个时辰以前,有人曾在那里画出一条足以改变龙峰局势的路线。
“她现在应该安全了吧?”虎落问。
尚杬没有回答“一定”。
她已经开始讨厌这个词。
“至少还没有被抓。”她说。
虎落满意地点点头。
“那坏龙肯定要气死了。”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石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守卫平日那种急促而杂乱的铁靴声。
这脚步很慢。
也很稳。
一步接着一步。
火光从转角处出现,先照亮墙面,然后照出一道消瘦的人影。
希德勒·德拉肯走进了地牢。
他已经换过衣服。
白日那件沾满火山灰的长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深红近黑的礼服,领口重新遮住脖颈,头发也被梳理整齐。若不是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甚至会让人觉得他根本没有在恶魔龙峰上奔波一整日。
火僧跟在他后面。
没有卡登。
没有艾莉卡。
也没有成群士兵。
只有他们两人。
虎落抓住栏杆。
“坏龙。”
希德勒停下来,竟然还很有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晚上好,小家伙。”
“谁跟你晚上好。”
希德勒笑了笑。
他没有继续和虎落说话,而是走到几间牢房中央,目光缓缓落在地面。
尚杬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那里什么都没有。
地图已经被抹掉了。
可希德勒看得太认真。
像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片凌乱灰尘。
“今天这里似乎很热闹。”他说。
没有人回答。
希德勒慢慢抬起右手。
火僧没有举起短杖。
希德勒本人也没有念任何咒语,只是摊开五指,掌心朝向地面。
下一刻,地牢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
在恶魔龙峰里,这种震动每天都会发生无数次。可这一次,尚杬清楚看见石缝里的暗红光芒随之亮了起来。热气从地面一点一点渗出,原本凌乱散落的火山灰忽然开始移动。
虎落低下头。
“咦?”
没有风。
可灰尘正在爬。
它们从脚印里、墙角里、鞋底拖过的浅沟中慢慢聚拢,像有无数看不见的小手正在一粒一粒把它们送回原来的位置。最初是一条弯曲的线,然后是三个黑点,再后来,另外几条细线也渐渐显露出来。
约书亚的脸色变了。
艾琳娜几乎立刻冲到铁栏旁边。
他们亲手抹掉的地图正在重新出现。
龙峰主脉。
三鸦峰。
地下红河。
断铁门。
冷风口。
还有那条弯曲着深入山腹的矮子道。
甚至连约书亚当时因为一块小石头挡住笔迹而留下的缺口都重新出现了。
虎落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条灰线。
“它自己长回来了?”
希德勒看着他。
“不是。”
“那是什么?”
“它记得。”
尚杬猛地抬起头。
希德勒走到地图旁边,靴尖正好停在三鸦峰的位置。
“黑石头,红河流,三只乌鸦不回头。”
艾琳娜的手一下攥紧。
“断铁门,冷风口,矮子打灯往下走。”
一句又一句。
没人告诉过他。至少,没有人以为告诉过他。希德勒抬起头,目光落在尚杬脸上。
“回龙峰镇。”
尚杬只觉得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抓住。
那是自己说过的话。
希德勒又看向将黎。
“让别人看见你。”
将黎也慢慢站了起来。
“越多人看见越好。”
他说得一字不差。
地牢陷入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
直到这个时候,尚杬才第一次真正听见墙后岩浆流动的声音。那声音一直都在,只是他们此前早已习惯。火山深处有低沉的轰鸣,墙缝里有细小的热气喷出,地面始终温暖得不像普通岩石。
他们一直坐在火山内部。
在岩浆旁边讨论如何欺骗火山的主人。
希德勒伸出手,手掌轻轻贴在石壁上。
墙后暗红色光芒沿着他的指尖亮起。
“火不会像人一样记事。”他说,“它不会知道谁忠诚,也不会知道谁背叛。它只知道震动、温度和声音。脚步踩过石头,声音穿过岩壁,指尖拨动灰尘,这些东西都会在火脉里留下一点痕迹。”
他的语气并不像是在炫耀。反而像一个领主在向无知的外乡人解释最普通不过的领地常识。“时间久了,痕迹会散。火会熄,石头会冷,声音也会被新的声音覆盖。”
尚杬终于理解。
所以白天希德勒不知道。他没有真的坐在山里时时刻刻监听整座城堡。但他可以回来。在火脉彻底忘记以前,把这里发生过的事情重新翻出来。
希德勒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
“不错。”他说,“你还是很聪明。”
尚杬没有因为夸奖而有任何高兴。
希德勒走近牢门。
隔着铁栏,他和尚杬只相距两步。
“不过——”
他微微俯身。
那双暗红色眼睛里已经没有一点笑意。
“你们知道你们最愚蠢的地方在哪里吗?”
没人回答。
火山恰在这时发出一声沉闷轰响,整个地牢都像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希德勒一字一句说道:
“你们试图在火山的肚子里欺骗火山领主。”
尚杬死死握住铁栏。她强迫自己冷静。
“玛尔塔已经离开城堡。”
“我知道。”
“她不会去矿道。”
“今晚不会。”
希德勒慢慢直起身体。
“明天或许也不会。”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的灰烬地图。
“她会先去龙峰镇,让更多人看见。等追兵相信她已经逃下山,再从铁嵴绕回来。”
尚杬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每一个步骤。
每一个判断。
希德勒全都知道。
约书亚走到铁栏旁边。
“你连铁嵴也知道。”
希德勒看向他。
“那也是我的土地。”
“错,那是葛雷的领地!”艾琳娜怒吼道。
“曾经是,可是你丈夫愚蠢到想用地下矿道救人,被维扬抄家那是你们活该。”希德勒微微一笑,“现在那块地属于艾恩,而艾恩效忠德拉肯。”希德勒说得理所当然。“他们的山,他们的矿,他们的人,只要仍然向黑山红火旗低头,就都是我的。”
约书亚冷笑一声。“你还是一点没有变。”
希德勒没有理他。
艾琳娜却已经走到了牢门前。她脸上的神情早已从愤怒变为了胆寒,因为希德勒的话让她想到了一个让自己害怕的答案。“铁嵴的矿道,那些矿道,那些旧矿道里也有火脉。”
希德勒看了她一眼。希德勒没有回答。
艾琳娜盯着他。“那些年……我们在矿道里说过的话,你也听过?做过的事情,你都知道?”
希德勒只是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艾琳娜猛地撞向铁栏。“畜生!”
铁门被她撞得剧烈震动。
“葛雷家的事情是不是你干的!”
希德勒仍然站在那里。“今晚不是谈旧事的时候。”
“回答我!”
“以后会有机会。”
“希德勒!当年灭我葛雷满门的人,不是维扬,而是你,对不对?”
约书亚一把抓住艾琳娜,把她从栏杆边拉开。艾琳娜仍然死死盯着希德勒,像恨不得直接从铁门缝隙里咬下他一块肉。
希德勒却已经没有兴趣继续这个话题。
他重新看向尚杬。
“我的人已经去了断门道。”
尚杬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沉了下去。
虎落瞪大眼睛。
“什么?”
“飞龙比人跑得快。”
希德勒说道。
“我回来得确实晚了一些,但还不算太晚。”
尚杬说道:“玛尔塔不会去。”
“你已经说过一次。”
“她知道有人追她。”
“所以我的人不会追。”
希德勒笑了一下。
“他们只会等。”
尚杬沉默。
希德勒继续说道:“她丈夫因为那里死了。她一个人闯进我的城堡,打晕我的儿子,躲进死人下面,冒着被吊死在城墙上的风险,也要问出那条矿道究竟在哪里。”
他看着尚杬。
“你真的认为,一个这样的人,在知道答案以后,会永远忍住不去亲眼看一看?”
尚杬无法回答。
因为希德勒是对的。
玛尔塔会去。
不是今晚,也可能不是明天,但她一定会去。
只要没有人提醒她断门道已经有人埋伏。而地牢里,没有人能把这个消息送出去。
希德勒朝虎落走去。他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小老虎几乎齐平。
“所以现在有一个简单的问题。”
虎落警惕地盯着他。“什么?”
“你们希望我带回来的是玛尔塔的尸体。”
希德勒停了一下。
“还是活口?”
“活的!”
虎落几乎没有犹豫。
希德勒挑起眉。
“这么快?”
“废话!”虎落抓住栏杆,“谁会选尸体?你不许杀她!”
希德勒慢慢站起来。
“很好。”
尚杬立刻听出了问题。
“你要我们做什么?”
希德勒转头看她。
“还是你更懂规矩。”
他重新走到灰烬地图旁边。
“明天不再去剩下的十二个地方。”
靴尖踩在断门道的位置。
“去这里。”
所有人都明白了。
希德勒已经不需要继续猜。
真正的入口找到了。
可找到入口并不等于能够进入。
断门道已经塌陷多年,下面有岩浆,有火精灵,也可能有那种连蓝雨都能感觉到的诡异寒冷。希德勒依旧需要石武的力量,需要蓝雨冻结岩浆,也需要沐柠把那些堵死矿道的岩层一点点撬开。
他们仍然是工具。
只是明天终于会被用在正确的地方。
“如果石武他们拒绝呢?”尚杬问。
希德勒回答得很平静。
“那玛尔塔就没有必要活着回来。”
虎落当场骂道:“你卑鄙!”
希德勒看向他。
“我以为昨天已经教过你,龙峰不靠公平活着。”
他指了指地面。
“靠血。”
手掌划过墙壁。
“靠火。”
最后指向牢房里的众人。
“还有有用的人。”
这句话他们已经听过一次。
在审判厅。
那时尚杬还以为那只是希德勒对权力的理解。现在她才发现,那也是德拉肯家族真正的生存方式。
尚杬忽然说道:“你的能力有限制。”
希德勒停下脚步。火僧也转过头。
尚杬继续说道:“如果你真的能听见恶魔龙峰里所有声音,就根本不需要抓那些老矿工。也不需要让石武他们挖五个错误地点。你或许是火山领主,但你不是火山之神。”
希德勒没有说话。
“你只能读取和火脉直接相连的地方,所以你的城堡嵌在火山山体之中,地牢浸泡在火山熔岩之中。只有在这座山里,你才能从龙峰庞大的力量中分到一杯羹。”
尚杬盯着墙后的红光。
“而且不能保存太久。否则布雷克一年前就不可能瞒着你调查矿道。与其说你是火山的领主,倒不如说你是火山的囚徒,整座山就是一个茧,把你牢牢困在里面。可惜,你连条毛毛虫都不如,毛毛虫好歹有破茧成蝶的勇气,你却只能龟缩在里面。”
这话说得露骨,将黎他们都暗暗为尚杬捏了一把汗。
希德勒沉默了片刻。随后笑了。“不错。火会熄灭,石头会变冷。”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火毒留下的焦黑痕迹一直延伸进袖口。
“回响自然也会消散。”
他重新把手藏进衣袖。
“所以我要在它们忘掉之前回来。至于缩头乌龟这个比喻,我觉得甚妙。狐狸小姐,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你真的和我曾经爱上的一个人很像。或许你们应该见一面,我想你们会很聊得来。”
说完,他转身离去。
火僧从尚杬面前经过时,停了一瞬。兜帽下面那双眼睛似乎看了她一眼。随后也跟着希德勒消失在石廊尽头。
直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尚杬突然瘫软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久久不能平复。
虎落上前轻轻给尚杬拍着背部,“尚杬姐姐。”
“嗯?”
“我们是不是又输了?”
尚杬低头看着灰烬恢复出来的地图。她用手重新抹过那些线条。明知道没有意义。还是一点一点把它们擦掉。
“没有。”
虎落问:“可是他全知道了。”
“不是全部。他知道玛尔塔从这里带走了什么,也知道我们给她安排了什么路线。但玛尔塔离开城堡以后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
将黎点头。“那里已经没有火脉。”
“对。”
尚杬说道。
“只要他不是无所不知,就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变化。”
虎落想了半天。
“什么意思?”
尚杬摇头。
“我也不知道。”
至少现在不知道。可她相信一点。真正能救命的东西,很多时候恰好是敌人不知道存在的东西。而从来不愿意祈祷的她,此刻也向着盖亚祈祷,保佑这个苦命的女人,不要再遭受折磨了。
……
冈特忽然打了一个很响的喷嚏。“阿嚏!”
玛尔塔吓了一跳。“你就不能小声一点?”
冈特揉着鼻子。“这里越来越冷。”
他们已经走得离恶魔龙峰很远。脚下重新变成冻土,岩石之间甚至出现了一点薄霜。风从北边吹来,不再带硫磺和铁锈味,玛尔塔反而有些不习惯。
冈特裹紧外套。“他们应该不会追这么远了吧?”
玛尔塔回头。恶魔龙峰仍然横在夜色尽头。那座山实在太大。即使已经走出这么远,仍然能看见火山口映红的云。
“再走一段。”
“还走?”
“走。”
冈特叹气。
“布雷克以前跟你出门是不是也这么累?”
“他话比你少。”
“那我闭嘴。”
冈特安静了不到半分钟。
“明天真的从铁嵴绕?”
玛尔塔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闭嘴了吗?”
“我忘了。”
“从铁嵴绕。”
“然后三鸦峰?”
“先看有没有人跟着。”
“没有呢?”
“去断铁门。”
玛尔塔说。
“只确认入口。”
冈特点头。
“绝对不进去。”
“嗯。”
两个人继续沿着夜路前行。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背后的另一片黑暗中,几头飞龙已经落在三鸦峰后方。
断门道多年没有迎来这么多人。骑士们用黑布盖住盔甲上容易反光的金属,连飞龙嘴上都套着厚皮套,以免它们在夜里发出声音。火把一根都没有点,只依靠远处地下岩浆透出的微光辨认道路。
断裂的黑铁门斜插在岩壁间。里面不断有风吹出来。奇怪的是,那风很冷。
一个德拉肯骑士伸手靠近洞口,只片刻便觉得手指发僵。“这里怎么会这么冷?”
没人回答。
夜空中忽然传来细小翅膀声。一只信龙落在石头上。领头骑士取下它脚上的铜管,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上只有很短一行字。
旁边的人低声问:“领主怎么说?”
骑士看完后,把纸卷收进怀中。“等。”
“等那个女人?”
“对。”
“要死的还是活的?”
领头骑士望向断门道深处。
那里没有火光。
只有冰冷的黑暗。
“要活的。”
他说。
旁边的人点头。
“如果她身边还有别人呢?”
领头骑士沉默了一瞬,把手搭在剑柄上。
“能抓就抓。”
他看着洞口。
“抓不了,就杀。反正领主没有交代。”
断门道深处,又有一阵冷风吹了出来。风穿过那扇断裂的铁门,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有什么东西被埋在恶魔龙峰深处太久。终于听见了外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