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风灵界的界门,脚下星光还浮着细碎蓝芒。
身后卷过来的风忽然静了。
黄奕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往前又走了约莫一刻钟。脚下星光暗了半拍。
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光粒在边缘拧成扭曲的弧,星石表面的莹润蒙了层灰。空气稠得像浸了冰水,压得人皮发紧。
这气息他熟。
南疆战场里有过。青丘祖地的祭坛下也有过。
他抬手,乾坤剑自行飞出,指腹蹭过剑格那道旧凹痕。
前方虚空里浮着四道黑影。
四人皆裹黑袍。不踏星石,悬在三尺虚空中。黑气顺着衣摆往下淌。
为首那人站在最前。气息淡得几乎融进虚空里。
余下三人各占一角。站得松松散散,却把前路、左右两方封得严实。
黄奕站定。指尖扣紧了剑柄。
他没问是谁。也没问怎么找来的。
为首的人垂着眼看他。目光平得像在看一块料。
过了三息。声音才漫过来。不高,却贴着星路往耳朵里钻:
脚程不慢。
黑气在他指尖绕了个圈:
可惜,走不到头。
话音未落。抬手一挥。
一道黑纹顺着虚空漫开,眨眼裹了半段星路。星光压得只剩一线,寒气顺着鞋底往上钻,经脉里像爬了细冰碴。
黄奕拧眉。真元往周身一冲,把那股往神魂里钻的阴冷劲逼出去。
呛啷一声。乾坤剑出。
金色剑光裹着周身,把冰碴似的黑气逼退三尺。手腕一翻,剑尖直指为首那人。
想拦,就拿出点真东西。
为首的人嘿嘿嘿笑了几声。
五指虚握。虚空里凭空坠下四道黑雷,每一道都有手臂粗,雷身裹着空间碎裂的细纹,当头砸下。
黄奕不退反进。
剑举过顶,猛然下劈。龙吟声从剑身上炸开,混着气息荡出去,虚空里浮起淡金色的龙影,盘着往上冲。四道黑雷被震得偏了寸许,擦着身侧砸空。
借这间隙闪身往前,剑气直取对方咽喉。
为首的人目光动了一下。像确认了什么。
他不躲。指尖往前一点,一缕细如发丝的黑气迎上剑气。
没有轰鸣。没有爆响。
黑气与剑光缠在一处,缩成一颗小小的黑球。球边的虚空碎成细密的纹,往四周爬。
黄奕心神一凛。
想也不想往后暴退。
退开的刹那,黑球炸开。冲击波扫出去,百丈内的星石瞬间碾成齑粉,星路的光炸出个缺口,过了好几息才慢慢合上。
百丈外稳住身形。左袖撕了半截,小臂上划开几道血口。血珠刚冒出来就被真元力逼停。甩了甩手,目光扫过三人站位,指尖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三下。
余下三人同时动了。
没上前围攻。各站方位抬手,三团黑气铺开,在空中叠成一片。
黄奕只觉丹田一沉。真元力运转的速度猛地慢了近一倍,像陷进了泥沼里。
不能拖。
念头刚落,丹田内的星河骤然转起来,所有真元力往剑身上涌。乾坤剑亮得刺眼,剑身嗡鸣着发颤。
剑横胸前。左手抬如托日,右手沉如揽月。
虚空中浮起两轮光影。金阳银月交叠着往外扩,日光所及之处,黑色领域像被烧融的蜡,顺着边缘往下化。三名修士同时闷哼一声,领域上裂开了细纹。
黄奕身形一晃,到了左侧修士面前。
剑竖身前,往前一步,竖劈而下。
天穹裂开细缝,星光倒灌下来,聚在剑身上成一道雪亮的光柱。那修士的领域瞬间碎开,仓促抬臂格挡,黑气凝成盾面。光柱砸在盾上,盾面裂成碎末,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碎七八块星石,嵌在巨石里呕出一大口血,半天爬不起来。
余下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撤了领域,两道黑剑气从左右两侧夹过来,封死所有闪避的角度。
黄奕站在原地没动。
剑尖画圆,身随剑转。
脚下浮现星河虚影,星辰倒转,周遭空间拧成水纹似的弧。两道黑剑气撞进来,方向硬生生被扭偏,一道擦着头顶飞过,一道贴着腰侧滑开,全落了空。
借着空间扭曲的劲闪身,转眼到了右侧修士身前。剑在身侧划开一道弧,火色光影冲天而起,像凤凰展了翅。
一声短促的惨叫没发完就灭了。
浴火裹着人影烧成飞灰。连元神都没逃出来。
一伤一死。剩一人僵在原地。
为首的人看着,神色没什么变化。既不怒也不急。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像终于认真了些:
第五式都醒了。
那更留你不得。
话音落,周身黑气彻底翻涌。合体巅峰的气息毫无保留地散开,脚下虚空裂成蛛网似的纹。抬手间,数十道黑剑气浮在身侧,每一道都锁着一处要害。咽喉、心口、丹田、眉心。没留半分空隙。
指尖一落,数十道剑气铺天盖地压过来。
黄奕浑身汗毛陡然立起。
没退。也没挡。
丹田星河转得快要炸开,所有真元力全灌进剑身,乾坤剑亮得几乎晃眼。
他选了对攻。
竖剑。劈落。
星光再次倒灌,比刚才更盛的光柱迎上漫天黑剑气。相撞的瞬间,整颗星辰都在晃。光与黑气绞在一处,湮灭处炸开无数细小的空间裂隙。冲击波扫出去,千丈内的星石全成了粉。
往后滑出数十丈。鞋底在虚空犁出两道长痕。嘴角溢出血丝,握剑的手微抖。没倒。
对面,为首的人也退了数丈。黑袍被剑气划开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玄色内衬。看着黄奕,眼里终于多了点凝重:
比预想的,要强些。
黄奕擦了下嘴角的血。指尖蹭过剑身:
你也不差。
两人之间的星光缓缓流着。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弦。
下一瞬,为首的人身影直接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经到了黄奕面前。手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直拍心口。掌风过处,虚空碎成细屑,这一掌拍实了,合体初期也得当场碎了丹田。
黄奕迎着掌风抬剑。
火凤虚影再次冲天而起,涅盘火裹着剑身,正面撞上黑气。
火球猛地涨大,把两人都吞了进去。火光里,剑抵着掌心,火焰与黑气滋滋地蚀着对方,相距不过三尺。
为首的人看着他。眼神很怪。不像看仇人,倒像看一件早就定好成色的器物。声音穿过能量乱流,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
你以为……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黄奕咬着牙,真元力往剑身再灌一分,火舌又涨了寸许。
剑舌,合体境,第五式……
那人声音很轻,像在叹气:
你诞生起,就有人替你铺好了。
黄奕的剑势,猛地滞了半分。
就这半分空隙,对方掌心黑气暴涨,狠狠震在剑身上。往后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身才落地。嘴角的血又多了几道,顺着下颌往下滴。
抬头。看见为首的人站在原地,没追。
你会知道的。
身影开始变淡,像被星光慢慢融了:
只是……你不会喜欢。
黑气顺着虚空散了。
余下两名修士,连带着嵌在星石里的那个,也同时化作黑烟,悄无声息融进星辰里。连点残渣都没剩下。
星路慢慢恢复平静。光粒重新流动,把满地星尘往两边推。
黄奕站在原地。没动。
左臂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砸在星石上,晕开小小的血花。后背撞在星石碎渣的地方钝痛,呼吸还没调匀。没去擦血,也没疗伤。
目光落在四人消散的地方。停了很久。
久到星光漫过鞋尖。久到星尘慢慢落定。
才将乾坤剑收入丹田。真元力顺着经脉走一圈,把残留在伤口里的黑气逼出来,血口才慢慢收了痂。
这四个人,不是来拼命的。是来看的。
看剑舌。看境界。看招式。
看完了,就走了。
而且,他说,我诞生起,而不是出生……
黄奕蹙眉片刻。哂然一笑。
似乎想通了许多事情。
阴影里,鄢双怡走了出来。
她一直站在战场边缘的星石后面,从头到尾没插手。刚才黄奕被震退的时候,她指尖已经掐起了印诀,随时呼唤魔罐。到底还是没动。
跟在他身后,走了数十步,才开口。
声音很轻,像随口一提:
出手留了七分。
黄奕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是来摸底的。
脚步顿了半拍。又继续往前:
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