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
老东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千嶂省联合调查组查封盛景投资的全套法律文书复印件。
是他动用了不少资源，辗转了好几道手才弄到的。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很仔细。
查封通知书、冻结存款通知书、扣押财物清单、限制出境人员名单……
看到查封清单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冻结银行账户十七个，封存办公场所六处，限制高管人员十名，扣押财务凭证、合同文件、电子数据若干，查封不动产若干处……
甄老爷子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得意，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梁栋啊梁栋，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你还是太急了。
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座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他脑补出几天前千嶂省委大楼那间办公室里的画面。
他当然不可能亲耳听到梁栋和廖承林的对话。
但他不需要听到。
以他纵横官场几十年的经验，只看这份查封文书，就能把当时的情景猜个八九不离十。
……
时间拨回到查封盛景投资的前一天。
省委大楼，廖承林的办公室。
梁栋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份《关于对盛景投资涉嫌严重违法违规问题开展全面调查的请示》。
请示旁边，还有一份厚厚的附件——《盛景投资查封风险评估及应急预案》。
廖承林没有立刻看文件，而是给梁栋倒了一杯茶。
梁省长，廖承林的语气很平和，你先说说，为什么非要查封整个盛景投资？封存账目、调取证据、约谈相关人员，这些常规手段都没问题。可冻结所有账户、限制所有高管、封存所有办公场所，这个力度，是不是太大了？
梁栋坐直了身子。
廖书记，我知道您担心什么。他的声音很沉稳，您担心的，我都想到了。
他翻开那份风险评估附件，一页一页地指给廖承林看。
第一，民生风险。盛景投资垄断了赤云、石江、蜃城三个大市的供水、供气、公交、市政维护项目。一封查，这些项目随时可能停摆。
第二，经济风险。盛景投资资产数百亿，上下游关联企业几十家，员工上万人。一封查，资产贬值、企业连锁反应、失业风险，都不可控。
第三，正直风险。甄家在燕京关系深厚。一封查，他们必然疯狂反扑，老领导打招呼、媒体造势、内部质疑，都会来。
第四，法律风险。梁栋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立案通知书上写的是开展全面调查，但我们实际执行的是全面查封。这个操作，确实有超范围执法的嫌疑。甄家完全可以攻击我们以查代管选择性执法
廖承林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既然把风险看得这么透，为什么还要这么干？
梁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千嶂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廖书记，两害相衡取其轻。他转过身，目光直视廖承林，不查封，风险是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甄家会加速转移资产。盛景投资的账上，还有至少三十亿现金。只要时间充足，足够他们把核心资产转到境外。等我们查清楚，盛景投资就是一个空壳。
第二根手指：
第二，甄家有时间销毁证据。暗账里涉及的七十多名干部，每一个都可能串供、翻供。等我们一个个去谈，人家早就把口径统一好了。
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甄家已经有了狗急跳墙的迹象！盛景百货停业、三百多员工聚集，这只是开胃菜，赤云那边刚刚又传来了他们的异动……如果我们不先下手，等甄家把供水、供气、公交全停了，整个千嶂就乱了。到那时候，您是省委书记，第一责任人是您。千嶂乱了，您要负责，查封盛景投资出了问题，您同样免不了担责，但孰重孰轻，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廖承林的手指也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当然明白梁栋的意思。
这不是在推卸责任，而是在摆事实。
千嶂乱了，板子打在省委省政府头上，他这个省委书记首当其冲。
查封出了问题，梁栋是直接责任人，但他作为省委书记，要担的责任更重！
两害相衡，哪个更轻？
廖书记，梁栋走回沙发旁，声音放缓了一些，我不是要蛮干。查封之后怎么办，我都有预案。
他翻开应急预案，一条条地说。
供水供气，由省水务集团、省燃气公司临时接管，二十四小时内完成交接。公交集团，由交通厅派驻工作组，确保线路不停运。市政维护，由住建厅协调应急队伍，保障主干道正常通行。
员工工资，从查封资产中优先拨付，两个月内全部发放到位。
上下游企业，由发改委牵头，逐一摸底，能续的续，能转的转，尽量减少连锁反应。
七十二小时。梁栋抬起头，目光坚定，给我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之内，民生项目全部恢复正常。七十二小时之后，甄家连翻牌的机会都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廖承林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刚当上市委书记的时候，也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认准了的事就一定要干成。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学会了权衡，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在各种力量之间找平衡。
而梁栋，还保留着那股子锐气。
你确定，能稳住？廖承林最终问了一句。
我确定。梁栋的语气没有一丝犹豫，如果出了问题，我第一个引咎辞职！
胡说什么。廖承林摆了摆手，拿起笔，在请示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知道，这一笔下去，千嶂的天就要变了。
查吧。他的声音很轻，却很重，但你记住，出了任何问题，我和你一起担。
梁栋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廖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