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再回到现在。
燕京甄家。
甄老爷子睁开眼,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梁栋和廖承林的对话,他当然不可能亲耳听到。
但他不需要听到。
因为如果他是梁栋,他也会这么干。
如果他是廖承林,他也会签字。
问题是——梁栋干了,就留下了漏洞。
而这个漏洞,足够他做一篇大文章。
甄老爷子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词。
超范围执法。
以查代管。
选择性执法。
破坏营商环境……
他放下笔,对门外喊道:
张伯!
张伯推门进来:
老爷。
把那本电话簿拿过来。甄老爷子的声音平静,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我要打几个电话。
张伯心里一凛。
老爷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翻电话簿了。
上一次,还是十年前甄家遇到最大危机的时候。
那一次,老爷打了七个电话,用了三天时间,就把一场足以让甄家覆灭的危机消弭于无形。
老爷,您这是……
梁栋查封盛景投资,操作上有漏洞。甄老爷子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冻结全部账户、限制全部高管、封存全部场所,这不是调查,这是要搞垮一个正常经营的企业。这个漏洞,够他喝一壶的。
他翻开那本厚厚的电话簿,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人脉,一份资源,一层关系。
我要让燕京所有能说上话的人都知道,千嶂省有个省长,打着查案的旗号,把一家几百亿资产的民营企业往死里整。甄老爷子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我要让内参发文,让监委质疑,让老领导们打电话。我要让梁栋知道,千嶂的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张伯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老爷,这么大的动静……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甄老爷子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甄家都要被人连根拔起了,还在乎动静大不大?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第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起来。
叶老,我是老甄啊。甄老爷子的声音瞬间变得热络,难得带着几分恭敬,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张伯站在一旁,看着老爷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
他知道,一场风暴,正在燕京酝酿。
而这一次,风暴的目标,是梁栋。
……
甄老爷子的电话,效果立竿见影。
两天之内,燕京方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涌向千嶂。
先是两位早就退下来的老领导,分别给廖承林和省委政法委打了电话。
第一位老领导措辞还比较客气,说千嶂的调查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影响企业正常经营。
第二位就直接多了,在电话里点名道姓:
承林啊,你们省那个梁栋,是不是太冒进了?一家几百亿的企业,说查封就查封,这让其他企业家怎么想?
廖承林拿着电话,脸上陪着笑,嘴里说着是是是,我们一定注意,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些老领导,平时根本不会管这种事。
这个时候打电话,背后一定有人撺掇。
挂了电话,廖承林把秘书叫了进来。
梁省长在哪儿?
梁省长在省政府开会。
让他散会后到我这儿来一趟。
……
紧接着,某中央媒体的内参上,出现了一篇题为《警惕运动式执法对民营经济的冲击》的文章。
文章没有点名千嶂,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说的就是盛景投资的事。
文章里特别提到:
个别地方以调查为名,行查封之实,冻结企业全部账户、限制全部高管,严重影响企业正常经营,甚至引发局部民生问题。这种做法,与中央两个毫不动摇的精神背道而驰。
与中央精神背道而驰——这顶帽子,扣得不可谓不重。
然后是监委内部。
有人在工作会议上公开提出,千嶂省联合调查组查封盛景投资的程序存在瑕疵。
立案通知书上写的是开展全面调查,但实际执行的是冻结全部账户、限制全部高管、封存全部场所。这已经超出了调查的必要范围,有以查代管之嫌。
更有人直言:
这种操作如果不及时纠正,会给全国的纪检监察工作树立一个坏榜样。以后是不是随便立个案,就可以把一家企业整个端掉?
压力最大的,还是梁栋本人。
省委组织部转来的那封匿名有关梁栋个人作风问题的举报信,本来已经被廖承林压了下去。
但这一次,上面又有领导批示了。
批示只有八个字:
注意了解,酌情处理。
酌情处理四个字,分量极重。
什么叫?
酌情,就是可轻可重,可大可小。
往轻了说,是了解一下情况;往重了说,就是要启动调查程序。
……
省政府大楼,梁栋的办公室。
省长助理朱厚年站在办公桌前,脸色很难看。
梁省长,燕京那边的压力越来越大了。朱厚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廖书记今天上午又接了两个电话,都是老领导打来的。虽然没明说,但意思都是一个——让盛景投资的事降温。
梁栋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没有说话。
还有,朱厚年继续说道,监委那边,有人提议要派一个复核小组下来,专门审查我们查封盛景投资的程序是否合法。如果复核小组真来了,咱们的工作节奏肯定会被打乱。
梁栋停下了手指。
廖书记什么态度?
廖书记说,他相信我们的工作,但也希望我们能拿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朱厚年苦笑了一下,毕竟,查封整个企业这个操作,确实……确实有些超前。
梁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石江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他知道,甄家这是在拼命。
超范围执法这个漏洞,是他主动留下的。
不这么干,就掐不断甄家的指挥链,就阻止不了资产转移。
但这么干了,就给了甄家攻击的口实。
两害相衡,他选了前者。
只是他没想到,甄家的反扑会这么猛、这么快、这么准。
老朱,梁栋转过身,你放心,天塌不下来。
朱厚年看着梁栋的背影,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燕京的一间病房里,一位老人正在为梁栋的事拍了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