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医院。
刘老躺在病床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那是关于千嶂省盛景投资案的内部情况汇总,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他手上。
刘老看得很仔细,连查封清单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没有放过。
看完之后,他把文件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保健医生想上前劝他休息,被他摆了摆手制止了。
过了一会儿,刘老睁开眼,对身旁的秘书说道:
小左,你帮我查一下,今年的年中述职,安排在什么时候?
左岭愣了一下。
年中述职,是组织部门对高级干部进行的例行考核,一般在每年六七月份进行。
梁栋作为省长,确实需要参加。
刘老,左岭翻了翻日程,今年的年中述职,千嶂省原定在下个月中旬。不过,盛景投资的案子出来之后,有人提议,是不是让梁栋暂缓述职,或者……或者……。
暂缓?刘老的眉毛一下子挑了起来。
是。”左岭的声音有些犹豫,有人说,梁栋现在正处于争议期,这个时候如果还让他述职,恐怕……恐怕不太合适。
争议期?刘老重复了一遍,突然一拍桌子,什么叫争议期?我看是有人做贼心虚,想趁这个机会把他搞下去!
保健医生吓得连忙上前:
老首长,您别动气,血压……
我没事!刘老摆了摆手,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他的脸色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但目光却异常锐利。
小左,你帮我办一件事。刘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给组织部那边打个招呼,就说我说的——把各省份年中述职的顺序调整一下,千嶂往前提一提,梁栋必须参加。
左岭犹豫了一下:
刘老,您的身体……还有,咱们这个时候出面,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刘老冷笑一声,只是调换一下顺序,又不违反什么规定!谁要是有意见,让他亲自来跟我说!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
梁栋那个孩子,我了解。他干事可能急了点,但绝不会乱来。有人想拿程序问题做文章,那就让他在述职会上当面说清楚。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紧接着,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我倒要看看,谁敢在这个时候,对一个真心干事的干部下黑手。
左岭心里一凛。
他跟了刘老好几年了,很少见老爷子这么动气。
上一次,还是有人诬陷刘老的老部下贪污受贿,刘老亲自出面,把事情查了个水落石出。
是,我马上去办。
……
两天后,千嶂省政府。
梁栋接到了省委组织部的正式通知。
年中述职,按期进行,时间定在下周一。
要求:就千嶂省上半年经济社会发展情况、个人履职情况,以及盛景投资案的相关情况,向组织做全面汇报。
随行人员:仅限秘书一人。
梁栋放下通知,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知道,这是有人在帮他。
述职会,既是考验,也是机会。
有人想拿程序问题做文章,那他就在述职会上,把所有问题摆到台面上,当面说清楚。
小林,梁栋把秘书林子冬喊了进来,帮我准备述职材料。盛景投资的部分,要写得详细一些。查封的理由、依据、预案、效果,每一条都要有数据支撑。
是,领导。
还有,梁栋顿了顿,再准备一份说明。
林子冬一愣:
领导,您是说……个人作风问题?
梁栋的声音很平静,既然有人想拿这个做文章,那我就主动摆出来。与其让他们藏着掖着,不如我自己说清楚。
林子冬出去后,梁栋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雨,终于下了。
雨势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但梁栋的心里,却异常平静。
来吧。
他倒要看看,这场风暴,到底能刮到什么程度。
……
周一上午。
某会议室。
年中述职会议正在进行。
会议室不大,却坐了十几个人。
主持会议的是钟组部一位副部长,姓周,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目光沉稳。
在座的,有监委的两位副主任,有政法委的同志,有发改委、财政部的相关负责人,还有三位退下来的老领导代表——其中一位,是曾经在千嶂工作过的老省长,姓方……
梁栋坐在汇报席上,面前摆着一摞材料。
他的述职报告已经念完了。
报告不长,四十分钟,数据详实,条理清晰。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不是报告,而是接下来的提问环节。
周副部长放下笔,环视了一圈。
梁栋同志的汇报很全面。接下来是提问环节,各位有什么问题,可以当面提。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第一个发问的,是监委的一位副主任,姓赵。
梁栋同志,赵副主任的语气很正式,盛景投资案中,联合调查组查封了该企业的全部银行账户、办公场所,限制了全部高管人员。我想请问,立案通知书上写明的是开展全面调查,你们的实际操作是否超出了调查的必要范围?是否存在以查代管的问题?
来了!
梁栋心里很清楚,这是最核心的问题,也是甄家攻击的重中之重。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面前的一份材料,翻到其中一页。
赵副主任,梁栋的声音很平静,就您这个问题,我先汇报一组数据。盛景投资被查封前,七十二小时内,该企业通过境外渠道转移资金三笔,合计金额两点七亿元。其中一笔,是新任董事长甄世隆在董事会改选当晚亲自下令转出的。
他抬起头,目光扫视全场。
如果我们只封存账目、不冻结账户,这两点七亿,现在已经在境外了。如果我们只调取证据、不限制高管,甄世隆现在可能已经在飞往国外的航班上了。
赵副主任皱了皱眉:
可即便如此,冻结全部十七个账户、限制全部十名高管,是否有必要?
有必要。梁栋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盛景投资的十七个账户,分布在六家银行,每个账户都有资金往来记录。十名高管,每人手里都有一部分核心业务。只冻一部分,另一部分就会被清空;只限制一部分,另一部分就会串供。
他顿了顿。
各位领导,盛景投资不是一家普通企业。它是甄家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利益输送平台,是千嶂系统性腐败的核心枢纽。对这样一家企业,用常规调查手段,是查不下去的。
会议室里有人点了点头。
赵副主任没有再追问,坐了回去。
第一关,过了。
但梁栋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