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君闻言,背过身去,似乎并不想说更多。
周玄也没有在此停留的意思,看得出来云中君心情不好,不欲多说。
他身体向后一靠,瞬间脱离了心界梦境。
在周玄离开后,云中君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阴沉地投向了她圆桌对面的那个“坤”字号座位。
面色开始变得咬牙切齿了起来,一圈圈暴怒的红色波纹在她的身周激荡起来,就像是震动的音浪。
等待片刻后。
在那个坤字座位上,一个男人的虚影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陆压先生……”云中君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略微带着些抖动。
这个声音仿佛有实体一样,激荡得云中君身边的心界空间一阵抖动,红波涌起。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喷薄欲出一样。
“哎呀,原来是云中君阁下,不知这次忽然把我叫进来,所谓何事啊?”
陆压的身周,平静如水,手上拿着一把破烂的蒲扇,翘着二郎腿,看起来像是济公一样。
他的脸上,则挂着一副玩味的笑容,似乎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云中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一句话:
“陆压先生,我想你应该知道我这次找你来,所为何事!”
陆压挠了挠头,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哦?你想让我回答问题?那按照老规矩来,你上次的任务……好像还没做完吧。”
他的面色略带几分可惜,与几分幽怨。
“上次的任务!”云中君“啪”地拍了一下桌子,身上的怒火噌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红彤彤的光芒几乎照亮了整个神话堂,以一个圆环的形状扩散开来,波澜四起。
在心界的心绪效应作用下,一圈圈象征着盛怒的鲜红色波纹四散激射开来,几乎将整张圆桌厅堂都染成通红的颜色。
波纹化作熊熊怒火,在她的身周燃烧起来。
“陆压,你居然还有脸和我提上次的任务!”
“幸亏我没有当场拆开这个任务,你是想看我笑话是吧。”
陆压摊了摊手说道:
“我记得你上次问我的问题是:我是如何在神话堂施展出那么多手段的?”
“这个问题涉及到我的核心机密,我给你的任务困难一点也是正常的吧。”
“而且我给你的那个任务,说难的确难,但说简单也的确很简单。”
“你想知道我的秘密,那总得付出一些什么让我满意才行吧,我这里讲究的可是等价交换。”
云中君身上的怒火似是更盛了,她一挥手,将一张纸条直直地扔了出去。
轻飘飘的纸张在她的手中犹如利剑,瞬间插入到了陆压面前的桌面上。
纸张表面还沾染着一丝红意。
“你肯定知道我的来历,你知道的甚至比我更多!”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底下向伏羲提供了什么帮助!”
“别的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现在得告诉我,怎么解决我和伏羲之间的利益冲突问题!”
“倘若他这次回去,不遵守诺言,立地证道,我难不成真的把他踢出去不成?”
“这神话堂,你也是一份子,你也要依赖这张圆桌来渡过浩劫。”
“把桌子掀了或者锯掉一根桌脚,你也会遭殃!”
陆压笑了笑,摇了摇手中的蒲扇,毫不在意地说道:
“你要提出新问题啊,那得在下一次神话堂会晤的时候提啊,云中君阁下。”
“哦对了,如果你想在下一次会晤的时候对我提出新问题的话,还得提前做完桌子上的那个任务。”
“在没完成上一次的任务之前,我是不会接受你的提问的。”
“看你这么激动,那我退一步好了,如果你完成桌上的这个任务,然后下一次圆桌上,你提出的那个问题,我给你个空任务。”
“这样就相当于你做了一个任务,却得到了两个问题的答案。”
“你看我人还怪好的呢。”
云中君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
滔天的怒意不知道往何处发泄。
她看向桌子中间那张纸条。
纸条上赫然写着:
任务内容:和我结为道侣,相伴终生!至死不渝!
陆压渐渐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用不紧不慢的语气说道:
“云上流,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云中君听着陆压喊出自己的真名,面色微微一变。
她从没有在这圆桌之上透露过自己的真名,不过联想到陆压此前种种匪夷所思之举,她也略有释然。
只听她面色冰寒地说道:“我一心探寻仙路,无意谈情说爱。”
说完,她背过身去,负手站在乾字座前,不再言语。
陆压的身周,罕见地漾开了一圈情绪波动,只是没有任何颜色。
“你不用说客套话,你就是看不起我,你觉得你身为穿越者中的重生者,重活一世,预知未来,定然要将整个世界踩在脚下。”
“你觉得我陆压不堪大用,在你前世记忆里默默无闻,只是这一世占卜神话堂的名单时,恰好用气运占卜到我,才拉来凑数。”
“你觉得,整个神话堂都是你张罗起来的,我只是个寄居吸髓的蛀虫,对团队毫无助益,是也不是?”
陆压的每一个问题,都让云中君的身边,层层震惊破碎开来。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分毫不差地击中了她心底最深的秘密。
她强压下心头的疑惑与惊骇,转过身来,双手撑在圆桌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俯视着陆压。
只听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陆压先生,没想到你知道这么多,你是打算和我摊牌了吗?”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了解这么多信息的,只是你居然当着我的面说出来了……”
“那你应当知道,我是不会再放你回去了。”
云中君一边说着,一边伸出自己的手掌,活动着手指,一股危险的气息在她身边弥漫,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
神话堂内部,也亮起了一处处古朴的纹路,似乎在下一刻,就会化作牢笼。
陆压不慌不忙地将蒲扇压在自己胸前,躺在椅子上说道:“云上流小姐,我给你一个提议。”
“说。”
“你将我困在这里毫无意义,我是幽冥流派的修士,肉身早就炼化掉了,心神离体并无大碍。”
“只是平平浪费了你的时间,你得一直在这里和我耗着,把我锁在此间。”
“不如这样,请鲲鹏前辈做个见证,我们用心界模拟战打一场,谁打赢了,这件事就由谁做主。”
“不知您觉得意下如何?”
……
鸿源位面群,天河界,上修城,天河底。
周玄缓缓地从睡梦中苏醒过来。
他先是将怀中的那一片软玉温香小心翼翼地推开,然后披上了睡衣,迈入了旁边的浴室里开始洗漱。
半晌过后,沐浴完毕的周玄,留下一份手书,便信步来到了混沌水庄地下的炼器场之中。
混沌水庄作为天河底的原材料交易中心,地下自然是配备了完善的炼器设施的,这里的各种炼器设备,以及炼器房的规格,都丝毫不亚于陶氏山庄。
周玄顺着环形走廊,逐步踏入其中。
还没靠近,就已然听到底下嘈杂的声响。
金铁敲击之声,人群熙攘之声,火焰喷发之声,沸水升腾之声,还有迎面而来的滚滚热浪。
以及空气里逐渐浓郁的硫磺烟尘气息。
周玄走过转角,入目便是一片灿金色的光芒迎面照来。
这片底下炼器中心远比他想象的要广阔。
最显眼的自然是这炼器区中心那根高耸入地表的发光柱子。
这是这个底下炼器中心的核心光柱,起到照明,供能,支撑阵法,镇压地气的作用。
整个炼器中心,自然也以这根灿黄色柱子为中心排布,泾渭分明地被分割成了九个街区,八十一条街道。
阡陌交错,每条街道上都有二十余户店家。
整个混沌水庄地下广场内,容纳着上千幢建筑,数万人不舍昼夜地聚集在这里忙碌。
人来人往地,这里已经发展成了一片小型的江湖地带。
无数炼器师在这里崛起。
也有无数平庸者在这里碌碌一生。
陶氏在这里安置了十几个二境工学家,常年在这里值守,是当年迷途岛的数倍之多。
天河之中的种种材料,会首先运送至天河底周边岩层中的地下工厂进行分拣解离。
其中时效性比较强的材料,会被紧急送往这里进行专业化处理。
或妥善保存,或就地炼制。
因此天河底炼器中心,一天到晚,一年四季,都是忙得热火朝天的。
同样的,在这里工作的收入,也是天河界其他地方无法比拟的。
对于广大炼器学徒而言,这里更是鸿源位面群的炼器圣地。
仅仅是每日如流水般端上来的珍稀材料,各位工学家大人的炼器风采,都是他们受用无穷的东西。
也因此,想要进入天河底炼器中心,对普通人而言是很难的事情。
周玄凭借着陶氏客卿长老的身份,立即受到了此地负责人的热情迎接。
半柱香后,他便被接到了此地核心区的一间上好的炼器房中。
周玄在炼器房里座定,从储物袋里缓缓拿出一卷白蓑叶纸。
他伸出手将纸张抚平,压在木板上,然后将木板架起。
三十日时间,他已经有了自己的规划。
那就是趁着对自己的道还有感悟,先利用它把自己的本命法宝设计出来。
假如三十日后,云中君真的提出了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并为他找到了新的顶层道学方向。
那他需要在这三十天里,尽量多地将自己所掌握的道利用起来。
虽然他在修仙境界上还没达到使用本命法宝的地步。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能未雨绸缪。
炼器的第一步,自然是要先画图纸。
而作为他的本命法宝,他自然希望自己的作品,能用猫派设计。
这三十日,便是他给自己设下的挑战,看看自己有没有办法在这三十日里,完成一次彻头彻尾的猫派设计。
在一切开始之前,他需要首先做一件事情。
他取出了储物袋中那张珍藏已久的图纸。
图纸的最上方,《绝伦剑匣》四个字依然是那样风华绝代,华丽得令人惊叹。
即使是现在看起来,周玄依然不得不惊叹于这四个字的绝美。
但是,他将这张图纸取出后,只是看了几眼,便伸出手将其扔进了一旁的火炉之中。
图纸在空中飘飞了一小段距离,然后沾染上了火苗,迅速蔓延到了纸张上下。
这张被周玄研究了几十日,曾经一度奉为圭臬的绝顶图纸,就这样在空中凭空化作了飞灰。
玲珑道祖说得没错。
猫派和象派是完全相反的。
猫派不讲究对先人的揣摩与模仿。
想要绘制出完美的猫派图纸,需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放下心中的拘束。
放弃一切可能对自己造成限制的因素。
无论前辈的图纸有多么精妙绝伦,多么优雅绝世,你都得相信,自己设计出来的最新作品,才是这世上最优秀的。
如果你不相信,那你一定做不出来。
此刻,伴随着图纸一起烧掉的,还有周玄脑海之中的桎梏。
看着火苗缓缓地吞噬眼前的图纸,他感觉自己意识里有一副沉重无比的枷锁也随之脱落了。
他之前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幅枷锁的存在。
或许从他第一眼看上《绝伦剑匣》的图纸时,他的心就已经被这张图纸禁锢住了。
如果他继续研究下去,后续的炼器成就,也就脱不出这张图纸作者的五指鼓掌之中了。
现在枷锁脱离,各种奇思妙想随之充斥了周玄的思维,就仿佛他前些日对这张图纸的研究,全然是闭塞在阴暗气闷的幽室里一样。
如今大门洞开,外面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让他不由心旷神怡。
提起笔杆后,周玄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开始感受身周无形的浪潮汹涌。
他并没有选择整个混沌水庄地下炼器场里最高级最僻静的炼器室。
相反,他在炼器场中心,选择了一间最热闹的炼器坊。
这间炼器室并不安静,外面“乒乒乓乓”的金铁敲击声不绝于耳,除此之外,还有往来人叫嚷的声音,呼喊,笑骂声。
楼上甚至有窸窸窣窣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
窗外一个街区远的地方,是这片炼器中心唯一的一块娱乐街区。
那里的欢呼雀跃声通宵达旦,从不停歇。
他也刻意撤去了这件炼器房周围的隔音屏障。
让这些声音,从缝隙之中渗透进来,充斥整个房间。
经历了这么多,周玄早已明白真正适合自己的修行方式。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适合入世修行的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