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的修道之路不一样。
他不像那些动辄闭关几千年,远离世俗,隐居深山的苦修士那样。
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并不适合他。
相反,他周玄从来都是一个从世俗中来,到世俗中去的俗人。
清心寡欲对他并不是增益,而是一种负担。
从现在开始回顾他的修道生涯,其实很容易得出这个结论。
他第一次闭关苦修的日子,是在沧古市核心区的灵能工厂之中,学习那些道学基础知识的时候。
即使是那个时候,他也是住在市中心繁华地带,周围便是凡人街巷,灵能工厂。
并不能算是世外清修之地。
而在那之后,他便在师父的授意下,离开了沧古市,来到了水宫界的迷途岛上。
也是在那段市井游荡的日子里,他一点一点地打下了自己炼器的基础,炼器技术以及道学水平突飞猛进。
仅仅是百日时光,他便触及了道学二境的门槛。
这当中的积累,其实全是他入世修行的结果。
后续在灵能工厂侧室里废寝忘食钻研道纹,那只是对之前入世修行的消化,厚积薄发的表现而已。
再然后,成为道胎之后,他参加了心界征召。
在那次心界征召里,其实也很清楚地能感觉到什么样的修炼环境对他有益。
心界征召刚开始的时候,他一直闭关在古刹门翠隐峰研读古书,虽然明显感觉触摸到了三境的门槛,但却一直一无所获。
后来参加了仙门大会,来到了天下精英云集的大地仙宫。
于是在仙门大会左道比试的现场,他完成了通理。
没错,那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的。
之前苦修三个月都求而不得的通理,恰巧在这风云际会之时得手。
再然后,就是在刚刚流落到天河界的时候。
他出手帮陶鹤阳炼制灵宝,也是在那最后千钧一发,众人围观之际,他第一次主动地触发了自己的道。
那最后一手神来之笔,挽救了整场的炼器,这也是他当前所持之道的第一次主动触发,亦是一次人前显圣。
再然后,是在最近的问道棋大会上。
没错,在诸天万界不知道多少眼睛的注视下,他下棋如有神助,完成了对运势的第一次完美驾驭。
在玲珑道祖,熵道人的注视下,他第一次将属于自己的道展现了出来。
这也是他第一次自如地运用自己的道。
再再然后,他的玄学推算也是在众人围观的解水现场,在一片热闹的环境下掌握的。
最后的最后,他验证自己道的方式,也不是找个偏僻的角落闭关苦思冥想想出来的。
而是像万千天河捞客一样,冒着生命危险,冲进七彩天河范围内,在无数捞客的往来之中,感受命运的波涛汹涌。
是的,同样是从头到尾,自始至终。
他的每一步重大的道学精进,靠的都不是闭关苦修,而是和这个世界的芸芸众生融为一体。
他的思绪从来不会因为旁人的存在而被扰乱,反而会更鲜活。
命运从来都不是一条固定的直线,它就像是浪潮一样,每一个水灵子的丝毫变动,都会对整个浪潮的最终走势产生重大影响。
而他现在要求索的东西,甚至比命运更瞬息万变,更难以捉摸。
闭关苦修,只适合求解静态的答案,如算学,如道纹,如物论,亘古不变,只要天道酬勤,多少都能有收获。
而他此刻摸索的领域,是玄学。
不拥抱红尘滚滚,那不啻于刻舟求剑,缘木求鱼,胶柱调瑟,南辕北辙。
就算是闭关个一千万年,也不会有任何结果,顶多求得个走火入魔。
周玄像是一个最普通的炼器师一样,削笔,平纸,扎发,调尺。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便坐在白纸前,开始了构思。
首先,要设计一件法宝,首先要设计法宝的种类。
什么样的本命法宝适合自己?
若是过去的他,肯定会选择防御类或者遁术类法宝,确保自己的安全性。
因为他过去一直秉持,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他从来没有真正放开过自己,除了当初修炼《物我两忘诀》破开死局以外,他也从来没有殊死一搏的时候。
在他的意识里,陷入到殊死一搏的时候,就意味着他的整个人生运营都出现了重大失误。
但是如今,他对这个世界已经有了改观。
他已经有了一个全新的视角去看待未来。
一味地避走灾劫并不符合自己的修道之路。
有时候浪潮打过来,得伸开双手迎接,伸出拳头对抗。
所以,这一次,他要打破自己以往的格局,放开对自己的束缚。
他要做一件致命的攻戮杀伐武器!
这件本命法宝,将会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韬光养晦这么久,向外展露的第一丝锐意。
想到这里,周玄想到了自己在心界征召当中曾经尝试过炼制的一枚剑丸。
是了,剑丸。
平时含蓄,收敛锋芒,积蓄力量,不轻易展露本相。
到了关键时刻,剑意迸射,将平时收敛的锋芒尽数施展,这不正是自己的风格吗?
想到这里,他立即在整张图纸的中央,画了两个大大的圆,代表着这枚剑丸的正面,以及反面。
画完之后,他又在图纸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开始沉思。
然而这一沉思,便是许久许久。
一直到肚子开始饿了的时候,他才开始反应过来。
感觉到腹中饥饿之后,周玄也没有惯着,直接将手中的笔搁在一旁的桌子上,起身便离开了炼器室。
这足足半日的时光,他便只在纸上留下了两个圆。
设计本命法宝,也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半日进展全无,也是在常理之中。
他可不想匆匆为之,最后留下遗憾。
推门而出的时候,外面依然是一片喧嚣之景。
周玄信步走到了街对面的娱乐街区,在距离自己炼器室最近的凡人餐馆坐了下来。
没有大鱼大肉荤腥油腻,他只是随随便便地点了些荤素均衡,咸淡正好的家常菜。
在周玄点完菜之后,随意叫了一个看起来身上没有修炼气息的凡人过来,坐在自己的对面,想要听听他的故事。
对命运地研究让他从某种程度上了解到。
当面对未来时,修士和凡人,其实是没有太大区别的。
当运势的浪潮席卷而来时,修士可能会比凡人更加脆弱,更加不堪一击。
在俯瞰命运的过程中,他也充分地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轨迹。
高低贵贱,在他的道下,尽皆化作了可笑的伪装。
那既然如此,就从一个凡人开始,静静地倾听别人的故事。
虽然故事是过去的故事,但过去和未来,毕竟有相通之处。
过去的脉络,就像是已经死去的命运,倾听过去,便像是在解刨尸体,对于感悟未来,也是会有帮助的。
他缓缓地将两张灵券从桌子上推了过去,这是对方给自己讲故事的报酬。
“仙师想听我的故事?好吧。”
“我是出生在鸿源二地陵界凡人聚居区的一个普通人。”
“传闻我家祖上其实是在更偏远的地方生活的,但是我爷爷比较有想法,跟随着横渡虚空的奴工船来到了仙师聚居的地陵界。”
“我爷爷从一个最底层的苦力开始干起,最后成了一个还算混得可以的包工头。”
“然后我爸爸出生之后,我爷爷就把他安排给了仙师,成为了一位仙师手底下的奴仆。”
“我爷爷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的孩子里能出个带有灵根资质,适合修行的修士。”
“只可惜,他一共生了五个孩子,都是不适合修行的苦根,不仅如此,他的孙子辈也没有资质足够修行之人。”
“最后我爷爷还是在不甘中去世了,不过因为子嗣众多,我们还是成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凡人家族。”
“我十岁那年,因为心思聪颖,被我现在的师父看上,然后就跟了师父,一路辗转奔波。”
“我师父是一个修道者,我拜他为师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受大师指点入道的博学家。”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也已经成为了一个颇有身份地位的工学家,最后也选择了这天河界作为自己长久居住的地方。”
“我在师父的指点下,一直在学习各种道学知识,争取在五十岁前入道,也算是宽慰一下爷爷的在天之灵。”
周玄静静地听着。
他淡淡地问了一句:“你有多久没有见过你的家人了?”
那个凡人愣了一下,本以为这位仙师想问什么高深的问题,没想到问的却是这么凡俗的问题。
他想了想说道:
“我从十岁那年迈入修道之途后,就没有再和家人见过面了。”
“其实我家族里还有很多子弟,他们在找到目标后,都各自奔赴自己的前程,寻觅自己的仙缘了。”
“就和我爷爷当初从偏远的地方赶到二流位面一样,一旦踏上仙途,就仙凡永隔。”
“这虚空茫茫地,若是无法修炼到二境,怕是此生也不可能再有相见之日。”
“倒是之前和我们一道的一些凡人家族,也有后代子孙在外发达了的,荣归故里振兴家族的。”
“我也很想成为那样的人啊,但可惜,师父说以我的道学资质,这辈子能入道就算是幸运,想要迈入二境齐物期难上加难。”
“我只期望能够在这里生根散叶,留下自己的凡人子嗣,希望他们能继承我未尽的心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