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业没有立刻答话。
风从停车场西边吹过来,那是岷江带来的江风。岷江水是从岷江市西边的一座座雪山融化而来的水。入冬后的西风更是冷冽刺骨。
张继业抬眼,灰白色的瞳仁在路灯下蒙着一层灰雾。
“你信不过我,很正常。”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粗糙沙哑,像旧磁带磨着磁头,“你这辈子签个字都要留三份底,自然很难相信一句口头承诺。”
他抬手,拍了拍胸口揣着认罪书的位置,衣服之下发出纸张摩擦的轻响。
“我要的就两样。一样是你写的这些——让岷江市另外五大家族受到应有的制裁。另一样,是你欠我的三条命。”
他顿了顿,舌尖慢腾腾舔过干裂的嘴唇,动作有些僵硬。
“你老婆,你父母,没沾过我家的血。这三年,六大家族是什么情况,我基本上也了解清楚了。包括你老婆在什么单位工作,你父母在什么地方养老,我都一清二楚。三年前我家破人亡,我没找过他们半分麻烦。以后也不会。我张继业活着的时候开豆花饭庄从不偷奸耍滑缺斤少两,死了也认死理。冤有头债有主,这笔账,我不会旁支错算的。”
赵学礼跪在水泥地上,膝盖硌得生疼,喉结滚了又滚,眼里的疑色半点没散。他忽然开口,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刚才说,你早就摸清了我老婆、我爸妈的底?”
张继业没吭声。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老婆从来不管我生意上的事。”赵学礼的语速忽然加快了一点,像是在试图理出一团乱麻当中的那根线头。
“她连我公司财务在哪层楼办公都不知道。你把认罪书交上去,她最多以为我做工程吃回扣,她根本想不到我会牵扯上人命。她要是看到那份认罪书——”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下一句话的重量。
“——她只会觉得那是别有用心的人对我栽赃。”
张继业僵硬地笑了笑,说:“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替她担心?你是不是以为别人都是傻子?你老婆和你住在同一屋檐下,却不知道你手上沾满了多少血。如果她知道你杀过人,知道你指使周有才和刘德亮杀过人,你觉得她会傻到认为那是别人对你栽赃?你是不是以为我也傻到会相信你这套说辞?”
赵学礼又跪着往张继业的身前靠近了一步,哀求道:“你让我写认罪书,我写了。你让我写周有才、刘德亮、牛志敏的情况,我也写了。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份东西交上去,能起多大作用?你知不知道,牛志敏他爸是西川省公安厅的厅长?张兄弟,最后关头了,我知道我的话你可能听不进去多少,但是你觉得我一个人斗得过六大家族背后的关系网和权力网吗?我怕你到最后会变成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与其这样,你还不如放我一马,我愿意把我家财产的百分之八十都转到你名下,这些钱,你和你父母一辈子,哦不,十辈子都花不完。”
张继业笑得更厉害了,“你觉得这个时候还能收买我?我如果在乎钱的话,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杀人了。我和你一样,没有退路。你觉得只有你有背景?你觉得我是一个人在战斗?”说到这里,张继业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说:“六大家族在滨江路拆迁改造工程中造了多少孽,难道你们自己不清楚吗?那么低的赔偿标准,和打发叫花子有什么区别?你们所谓的拆迁协议,和强买强卖有什么区别?那些拆迁户,都是我的战友。”
风卷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吹在赵学礼的脸上,赵学礼感觉自己心中那团微弱的希望之火也快要熄灭了。
“牛志敏他爸是省公安厅的厅长又怎么样?他不照样还是人吗?”
张继业冷冷地开口,戳穿了赵学礼心中的小九九:“其实,你这不是在担心认罪书有没有用。你是担心,如果你老婆知道你做过什么,她就会知道,其实是你害死了你们的儿子。她下半辈子会一直恨你到死。你是担心,你们这些罪行曝光以后,你手里那些脏钱会一分不剩,全部被国家没收。你是担心你处心积虑做过的一切,杀过的人,到头来会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到最后你还要垂死挣扎一下,我说得对吗?”
赵学礼颤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他没想到,自己那点心思,全都被张继业说出来了。此时的赵学礼像霜打的茄子一样,一下子就蔫了。他低下头,呆呆地看着地面,沉默了很久。
张继业站在灯光之下,像一尊超现实主义雕塑。他决定给赵学礼“釜底抽薪”的一击。
“刚才我说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说那些拆迁户都是我的战友,其实我是跟你开玩笑的。我背后的人,别说牛志敏和牛平,就算阎王来了,也要让三分。”
赵学礼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对未知事物捉摸不透的恐惧,和刚才面对氰化钾失效时的那种恐惧不同——刚才那是“他为什么没死”的困惑,而此刻,他的眼神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确认了一个他从不相信、但从此刻开始不得不接受的事实:张继业身后真的有一个人,甚至那可能都不是人,而是一种神秘的力量,那种力量比起所谓的六大家族,比起所谓的权力更加高深莫测,更加令人恐惧。正是这种力量,让张继业中了氰化钾剧毒也能安然无恙。某种意义上来说,张继业已经变成一个“怪物”,一个不怕剧毒的怪物。但赵学礼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而正是因为这种未知,让赵学礼心中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你……你背后到底是什么人?”赵学礼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裂的、沙哑的,像是在探寻一个无法承受的答案。
张继业冷哼一声,然后说:“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你老婆和父母不会有事。”
这时候,赵学礼似乎想明白了——如果这世界真的有阴阳界,那就有人鬼之分,会有阴间和阳间,阳间有管理者,阴间也有管理者。如果没有这些界线,就完全解释不通张继业为什么会中剧毒而不死。这么一想,那阴间肯定有十八层地狱。他这一辈子造了太多孽,死后多半也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如果能将功赎罪,或许在阴间还能少受些苦。
赵学礼的心防彻底破了,他颤抖着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取下一把最大的钥匙,递给张继业:“这是我办公室保险柜的钥匙。保险柜里面第三层有个铁盒子,有六大家族之间利益往来的账目明细,还有一些牛志敏之前给我的氰化钾剧毒粉末,这些都是他们犯罪的证据。这些东西,加上我的认罪书,你应该足以扳倒他们了。”
张继业接过钥匙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把那两张认罪书从怀里取出来,递还给赵学礼:“你再加几句话。”
“上述所有内容由我赵学礼本人于1994年12月27日凌晨亲笔书写,未受任何胁迫。其中涉及的所有账户信息及资金流向均可查证。”
赵学礼按要求写下了这几句话,然后还给张继业。
张继业把那两张认罪书重新揣回怀里,点了点头。
赵学礼忽然笑了,那是释怀的笑,更是一个人自知已经做完临死前所有该做的事的释然。
“张兄弟,你刚才说——冤有头债有主。你和你老婆、女儿的账,都算到我头上。请你不要为难我老婆和我父母,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请求。”
张继业点头说:“你放心,我说到做到。”
赵学礼保持着下跪的姿势,对张继业说道:“动手吧!”
张继业取出一个外形独特的注射器,注射器的尖端和间距看上去像是吸血鬼的两颗尖牙,注射器的针筒里面,也早已准备好了剧毒的氰化钾水溶液。
在扎向赵学礼的脖子之前,张继业说:“其实,你不给我保险柜的钥匙也没关系,这点小事,难不倒我。我早就知道你那保险柜里放了这些东西,不然,我怎么能拿到氰化钾?怎么能用你保险柜里的氰化钾毒死甄士强和你儿子呢?不过,你今天主动说出来,还算你坦诚。我老婆和女儿被你准备的氰化钾毒死,周有才和刘德亮那两个狗东西当然也该死,但是,教唆他们用毒的你更该死。你有今天的下场,全因为过去所作所为换来的报应。安心上路吧!”
张继业说完,便将手里那个装有氰化钾溶液的双尖头注射器狠狠地刺入了赵学礼的颈动脉……
赵学礼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脖子上的两个血窟窿,一种触电般的麻木感以极快的速度从他的脖子向全身蔓延,先是肩膀,然后是心脏和大脑,最后,四肢也不再有任何感觉。
他的脑袋开始往前倾,最后重重地磕在了水泥地上。
张继业从皇冠轿车当中取出剩下的那一沓拆迁补偿协议,将赵学礼的尸体拖到李轩上次死亡位置不远的地方,然后给赵学礼摆出一副下跪谢罪的姿势。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干燥的小方巾,擦掉赵学礼额头上浸出来的点点血迹,又将那沓协议垫在赵学礼的额头下面。然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支赵学礼用过的签字笔,将笔尖朝下,插入上一次李轩死亡现场前方同一个缝隙中。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开始等,等赵学礼的尸体彻底变得僵硬,等着有人来发现赵学礼的尸体。
在等待的时候,张继业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停车场外围的马路边,有一个年轻的身影正在远处朝自己这里张望。张继业看清楚了,那个人是王浩,岷江市六大家族之一的王振国的儿子。王浩的眼神冷冷的,看不出什么神采,像是在梦游,又像是在麻木地看着一场恐怖电影的谢幕表演。
张继业并没有搭理王浩,而是把目光转向已经彻底死亡的赵学礼,慢悠悠地凑近赵学礼的耳朵说道:“我老婆和我女儿临死之前的痛苦,和你刚才经历的痛苦一模一样。不要怪我,我这是以牙还牙!还有周有才和刘德亮这两个狗东西,我也会很快送他们上路。”
1994年12月27日凌晨五点左右,岷江市公安局的一名巡警和赵学礼的轿车司机几乎同时发现了赵学礼的尸体。
随后,那名巡警立刻将这一情况汇报给岷江市公安局。作为岷江市公安局局长的牛志敏带着包括法医耿彪在内的一大队人马紧急出动。
赶到现场之后,他们先是拉起封条保护现场。随后,牛志敏一边安排人对现场进行取证和录像,一边让法医耿彪对赵学礼的死因做了初步的分析。
牛志敏取出赵学礼额头下方的协议,快速地翻看了一遍。虽然这样做不符合保护现场的相关规定,但是牛志敏作为岷江市公安局的局长,没有一个下属敢说什么。
很快,牛志敏就看到了那两张写有认罪书的协议,然后在认罪书的倒数第二段赫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心中顿时慌乱起来,但很快又强作镇定,将那两张认罪书抽出来,放进了自己外套的里层口袋中。然后,他夹着公文包,对耿彪说道:“小耿,你先在这里看着,我去赵学礼的办公室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耿彪露出职业性假笑,说:“好的,局长,然后继续忙碌起来。”
大约十五分钟之后,牛志敏拿着公文包从赵学礼的办公室出来,然后把那两张“认罪书”递给耿彪,说:“小耿,这是赵学礼的认罪书,是关于岷江市六大家族涉嫌的犯罪情况。还有一个周有才,一个刘德亮,这两个人涉嫌杀害张继业的老婆和女儿。你一会儿在这里对接一下省厅过来的何总队和张雷他们,顺便也向张主任和高法医学习学习。我待会儿要回一趟局里,我要立即安排对周有才和刘德亮二人实行抓捕。”
说到这里,牛志敏就把那两张“认罪书”放回赵学礼额头之下的那沓协议当中。
说曹操曹操到。牛志敏还没来得及回到岷江市公安局,何勇志和张雷等人就已经赶到了现场。牛志敏向何勇志和张雷等人简单说明情况之后,便声称要回局里安排对周有才和刘德亮二人的抓捕工作。
何勇志点了点头。此时的何勇志和张雷等人并不知道牛志敏和几年前的三起杀人案有关,因此并未阻拦。
就这样,牛志敏离开了赵学礼的死亡现场。然而,他并没有回到岷江市公安局,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家里,带着少量美金,带着两张跨国银行的银行卡、三本假护照和假身份证以及必要的生活用品,然后开着一辆提前准备好的套牌捷达车,向蓉都市双流机场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