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下午一点多，西川省公安厅三楼大会议室。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冷白的灯光照得参会的人个个脸色发青。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省公安厅厅长牛平坐在长桌顶端，何勇志坐在中段，张雷、高远、白小飞、潘妮、沈玉、翟鹏、小周、小马分坐两侧，省检察院检察官赵明远、省纪委第六纪检监察室副主任钱正国、省政府办公厅联络员陈志刚列席。
何勇志率先开口，他把两份认罪书复印件推到会议桌中央：“各位现在手里拿到的，是今天上午寄到省厅的完整版认罪书。另外一份，是昨天凌晨从赵学礼死亡现场带回来的。我让小周把两份认罪书都复印了一份，请大家先翻看对比。”
随即，会议室里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
张雷坐在长桌中段右侧，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自己面前，很快就看出了不同之处。他把两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声音沉稳地说：“不一致。现场这份认罪书，第二页末尾缺少了一段。完整版里有一段明确的供述：‘氰化钾是牛志敏给的。三年前我找他拿的，他答应了。具体他怎么办到的，我不知道，也没问。’现场那一份，这一段被完整地抽走了。经过目测，从赵学礼死亡现场获得的认罪书和寄到省厅的完整版认罪书，其实都是复印件。字迹相同，唯一区别是，现场那份被人为裁剪掉了关于牛志敏的关键内容。”
何勇志接过话头，把岷江市公安局法医耿彪的证词摘要传给在场所有人：“根据岷江市公安局法医耿彪的证词，牛志敏在凌晨四点四十分左右带队到达赵学礼死亡现场之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走到赵学礼尸体旁，蹲下身，从尸体额头下方抽出那沓拆迁补偿协议，翻看了大约两分钟钟。牛志敏翻到其中两张纸的时候，手指明显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翻。翻完之后，他把那沓协议放回了原位。
第二，耿彪注意到，牛志敏从协议里抽出了两张，卷成圆筒状，放进了自己外套的里层口袋。然后对耿彪说，他去赵学礼的办公室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第三，他在赵学礼的办公室里待了大约十五分钟。出来之后，他把那两张背面写有‘认罪书’的协议递给耿彪，说了一句：这是赵学礼的认罪书，关于六大家族的犯罪情况，还有周有才和刘德亮的信息。你在这里对接省厅的何总队和张主任，我回局里安排对周有才和刘德亮的抓捕。说完，他把认罪书放回了赵学礼额头下的那沓协议当中。
第四，我和张雷、小飞一行人到达现场之后，牛志敏简单说明了情况，然后离开了。他声称要回岷江市公安局安排抓捕工作。但实际上，他没有回局里。
何勇志合上笔录本，目光落在牛平身上。
牛平从会议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的钢笔帽始终没有拧开，深棕色笔记本上空白一片。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握着钢笔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牛厅长，何勇志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接下来的内容，涉及您的直系亲属。按照办案纪律，您是否需要回避？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长桌顶端。
牛平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他把钢笔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
不回避。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是省公安厅的厅长，这个案子在我管辖范围之内。如果我的儿子犯了法，那也要受到法律的制裁。这个案子我之前已经说过了，你全权负责，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继续吧。
何勇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白小飞坐在长桌中段偏左的位置，一直在等这个时机。牛平说完之后，他开口说道：“何叔叔，我补充一点。昨天凌晨赵学礼死亡现场，我通过通灵感知到了赵学礼临死前写认罪书的完整过程——他坐在皇冠轿车前排，张继业让他写。他写了两页，第二页末尾确实写了那句关于氰化钾来源的话，以及牛志敏的名字。他写完放下笔，张继业把那两页纸从他手里抽走了。但是，我在现场看到的那份认罪书，没有那段话。”
“我当时没有立刻说出来，是因为我在现场看到的那份认罪书没有关于牛志敏的内容。我以为是我的通灵出现了偏差。直到今天上午，咱们省公安厅收到完整版复印件，我才终于确认：我的通灵没有错。赵学礼确实写了那段话，只不过，关于牛志敏提供氰化钾的内容被抹掉了。”
白小飞把两份复印件并排放在自己面前，指尖点着两份文件的第二页：
“我们来梳理一下时间线。牛志敏在凌晨四点四十分左右到达赵学礼死亡现场。
第一，根据法医耿彪的证词，牛志敏先是用两分钟的时间看了那一沓协议，然后，他从中取出了正好写有赵学礼的认罪书的那两张，又以搜集线索的名义去赵学礼的办公室呆了大约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之内，我推测，他把那张写有自己罪行的内容折叠起来，然后用赵学礼办公室的复印机重新复印了一份儿，然后用抹掉他自己罪行的认罪书替换了原来那份认罪书。
第二，在赵学礼现场发现的认罪书隐约能看到一条黑线。可以肯定这就是牛志敏将自己的内容折叠起来放进复印机复印产生的现象。所以，我也可以肯定，牛志敏就是这样把赵学礼死亡现场的那份认罪书调了包，导致我们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个情况。
第三，赵学礼的办公室有一个保险柜，那个保险柜用钥匙和密码都能打开。我记得赵学礼在死亡之前曾经把保险柜的钥匙交给了张继业，但如果牛志敏也知道保险柜的密码，那就表明，现在那个保险柜里面的氰化钾和赵学礼说的保险柜里面存放的六大家族的资金往来证据已经不在里面了。而经过咱们省厅技术部人员的检查，确实没有在那个保险柜里发现氰化钾和资金往来记录。根据时间线来看，张继业拿走那些证据的可能性最大，因为，他的犯罪手段之一，就是用氰化钾来报仇。
第四，牛志敏声称要回岷江市公安局对周有才和刘德亮进行抓捕，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回局里。从昨天上午开始，他就一直处于失联的状态。我推测，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很快就会败露，然后昨天那个时间差，跑了。”
白小飞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继续说道：“如果牛志敏没有翻看过那份认罪书，他不可能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更不可能在犯罪现场破坏物证。而他伪造认罪书的目的，实际上就是想掩盖他的犯罪事实。他不仅违反了职业操守，更是涉嫌违法犯罪。牛志敏以为自己可以偷梁换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掩盖自己的罪行。但他完全没有想到，张继业并不是傻子。张继业用复印件替换了赵学礼额头下方那一沓协议的认罪书原件，然后把那两张写有认罪书的拆迁安置协议复印了很多份，同时寄往了至少七个不同的单位或者媒体。这也是为什么，赵学礼死亡现场的那两张写有认罪书的协议为什么质地和另外的协议质地有很大区别的原因。我估计，那两张认罪书的原件现在还在张继业手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省检察院的赵明远率先点头：“白小飞同志的分析非常符合证据逻辑。调包行为本身就是确认证据真实性的反向证明——如果牛志敏真的清白，他不会动那份认罪书。他动了，说明他知道那上面写的东西会让他进去。”
“好，认罪书的事清楚了，调包的事也基本可以定性，”何勇志说，“但接下来怎么收网，怎么确保这些人跑不掉——我们需要在今天就定下来。”
他看了省纪委的钱正国一眼。
钱正国放下手里的茶杯，翻了翻面前那几页认罪书的复印件：“纪委这边已经初步拟定了方案。李国栋、林正坤、郭美凤、王振国、甄有权——这五个人，分三批处理。李国栋和林正坤，是商业和金融两条线，证据最清晰，纪委已经准备今天下午就对他们采取‘双规’措施。郭美凤的情况稍微复杂一点，她涉及的不仅是贪腐，还和地下毒品交易网络有牵连，纪委和公安要同步行动，统一时间。”
何勇志点了点头：“郭美凤那部分，省厅会配合。”
省检察院赵明远接着说：“甄有权和王振国这两个人，级别更高，处理程序不一样。王振国是岷江市分管城建的副市长，他的问题主要是违规审批和收受贿赂——赵学礼的认罪书里写得很清楚，十七份伪造的强制执行裁定书，都是王振国通过区法院的人签发的。这一类案件，省检察院可以直接立案侦查，不需要经过市一级。”
钱正国补充道：“纪委这边对王振国的调查已经进行了初步的外围摸排。他和甄有权之间的资金往来比较隐蔽，但赵学礼认罪书里写的那笔三千万转账记录，应该可以成为突破口。纪委的建议是，今天下午同时控制王振国，防止他和甄有权通气。”
何勇志记下了时间：“今天下午，同步进行。”
赵明远把话题转到甄有权身上：“甄有权是岷江市市长，级别最高，处理程序也是最复杂的。按现行规定，对地级市市长的立案调查需要报省委批准。省政府办公厅的陈志刚同志今天也在场，他刚才已经确认，甄有权的案子昨天下午就已经报上去了。如果不出意外，今晚或者明天早上就会有批示。”
何勇志把目光转向省政府联络员陈志刚。陈志刚翻开面前的本子，确认道：“省委那边已经收到材料了。领导的意思是，如果证据确实充分，可以走程序。但甄有权是市长，身份敏感，建议先以‘配合调查’的名义控制起来，等省委正式批复后再转为立案。这样做程序上比较稳妥，也能避免打草惊蛇。”
何勇志点头：“那就按这个顺序走。李国栋、林正坤、郭美凤、王振国——今天下午同步控制。甄有权的问题，等省委批示，先以配合调查的名义稳住他，不让他有机会离开岷江市。”
“还有一件事，”钱正国说，“六大家族的资产问题。赵学礼的认罪书里写了，六家关联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主要通过林正坤的银行渠道流转。如果林正坤被控制的消息走漏，他可能会提前安排资金转移。建议金融监管部门同步配合，在行动之前冻结相关账户。”
“那部分我已经安排好了。”何勇志说，“林正坤控制的账户涉及的资金流动，需要建设银行岷江支行配合。赵学礼的认罪书里写得比较清楚，林正坤经手的资金约九千万，经过经侦部门的初步调查，其中一部分已经转入了境外账户。冻结国内账户可以防止剩余资金外流，境外的部分需要外交部配合。”
“境外那部分急不来。”赵明远说，“先把国内账户冻结，防止他们继续转移。”
何勇志点了点头，然后翻到认罪书复印件中间那一页，指尖落在一段话上：“赵学礼还写了一条——都江百货商场地下一层废弃设备间内，设有一处不公开的账房，存放着五家空壳公司的全套印章、空白发票和一本手写‘内账’。这些人一旦被控制，那边可能会有人抢先销毁这些证据。小周，你带人带枪负责查封地下一层账房。所有物品——印章、发票、账本——全部封存，拍照留底，原件由省厅保管。检察院派一名同志在场监督，确保查封程序合法。”
小周点头记下：“明白，我带两个人过去，检察院到了再动手。”
赵明远说：“检察院这边我安排人配合。”
何勇志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还有最后一件。认罪书原件在张继业手里，复印件在法庭上的证明力需要原件来支撑。张继业还在移动，周有才和刘德亮也还没落网——如果我们比张继业先找到周有才和刘德亮，就有可能逼张继业现身。小马，你带人去阆中张继业的老家，不惊动他父母，只做外围监控，确认张继业有没有回去过。张雷和白小飞配合排查周有才和刘德亮的行踪。”
小马点头：“好，我带两个人去阆中。”
张雷说：“周有才和刘德亮那边我来安排，小飞跟着我。”
何勇志看了看手表，最后确认了一遍时间：“今天下午三点，统一行动。李国栋、林正坤、郭美凤、王振国——同时控制。甄有权暂时不走这一步，但省厅会派人盯住他的行踪。账房查封同步进行。张继业那条线，尽量在今晚之前取得进展。”
会议进行到这里，何勇志把话题转向下一个需要确认的事项：“认罪书的事清楚了，六大家族的处理方向也定了。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周有才和刘德亮。这两个人是当年直接杀害朱秀梅和张思雨的执行者，赵学礼在认罪书中写了他们的化名和地址：周有才现在叫周建军，在岷江市城东开了一个砂石场；刘德亮现在叫刘长贵，蓉都市南二环那家鼎盛建材店就是他开的。张继业既然已经杀了赵学礼，一定不会放过这两个人。我昨天早上看完赵学礼‘认罪书’的内容之后就安排了小周和小马分别联系蓉都公安局和岷江市公安局，对两人的行踪进行确认。”
何勇志看了一眼小周。小周翻开记录本：“昨天上午九点左右，蓉都市公安局南二环派出所派人去了刘德亮的建材店。卷帘门从外面锁上了，敲门没人应，邻居说从昨天下午就没见有人开门。电话关机。”
小马接着说：“岷江市公安局那边，昨天上午八点半左右就派人去了城东砂石场。周有才那个院子大门也是从外面锁着的，敲门没人应，翻墙进去看了，屋里没人，被子是冷的，昌河面包车也不在。电话同样是关机状态。”
张雷听完小周和小马的汇报，皱起了眉头：“也就是说，从昨天上午开始，这两个人就失联了。如果张继业比我们快，那么周有才和刘德亮可能已经不在了。”
白小飞接过话头：“张继业的复仇顺序很清楚。经过我们昨天的暗访，我们了解到：甄士强和李轩在上初中的时候曾经欺负过张继业的女儿张思雨。所以，这有可能是张继业先杀了甄士强的原因。而赵宏宇是赵学礼的儿子，张继业是在用同态复仇的方式让赵学礼体会丧子之痛。然后，他杀了赵学礼，是因为赵学礼差点害死了张继业，同时，他也为周有才和刘德亮准备了剧毒氰化钾注射器，而且还教唆周有才和刘德亮杀死了朱秀梅和张思雨。而牛志敏又是向赵学礼提供氰化钾的关键人物。所以，张继业也不会放过这三个人。但是，牛志敏从昨天凌晨五点四十分之后就已经失联，我推测他畏罪潜逃的可能性最大。而周有才和刘德亮两个人可能也在昨天上午就知道了赵学礼被杀的消息，所以，这两个人才会失联。但是从昨天到今天，过了这么久都没有查到周有才和刘德亮两个人的下落，我的推测和张主任一样，这两个人很可能已经落在张继业手里了。”
众人听了白小飞的分析，都点头表示认可。
何勇志正要接着白小飞的话往下说的时候，会议室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值班警员快步走到何勇志旁边，把一张印有凶杀案现场图的传真纸递到他手里，用很快的语速报告：“何队，岷江市城东砂石场片区刚刚接到报案。报案人是周有才家对门的邻居，他邻居说那个院子平时很少住人，但是从昨天白天开始，大门就一直敞开着，然后昨天晚上，邻居说好像听到了那个方向有人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说的什么。因为今天一天那个院子的大门也都是开着的，邻居好奇就进去看了看，结果在那个院子的后院里发现了一个地窖，里面有两个男性死者。岷江市公安局的现场法医通过死者随身证件和体貌特征初步确认，两具尸体是周有才和刘德亮。”
值班警员的汇报和张雷白小飞的推测完全一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何勇志的目光从传真纸上抬起来，神情凝重地说：“狗日的张继业，看来我们还是晚了一步。”随即，他放下传真纸，站起身来，说：“散会，立刻行动。张雷、高远、小飞——你们跟我去现场。其他人根据今天的会议安排各自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