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厮杀场上。
一道沉闷雷霆自万千鬼卒头顶炸响。
霎时,幽冥鬼域的昏沉天幕骤然变色。
眨眼间便已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周遭乱石、瓦砾、旌旗、纸灰尽数被罡风卷起,又裹挟着冲入云霄,旋即被狂暴雷云尽数碾碎,整个虚空似被煮沸了一般,声势极为骇人。
原本乌泱泱围杀而来的诸多阴兵,纷纷止住了脚步,茫茫然停了厮杀,方才严整肃杀的幽冥军阵,顷刻间已然大乱。恶鬼孤魂亦个个仓皇变色,齐齐惊恐瞧向前方,銮驾前的那道挺拔身影。
此刻,道士双目赤红,长发狂舞,一身道袍被风沙吹得鼓胀翻飞,猎猎作响,浑身杀机与雷气交织一体,凌厉逼人。
十余丈开外。
那鬼将猛地勒紧了缰绳,“嘎吱吱”骨骼摩擦声里,裹着烂肉与蛆虫的森白马蹄高高扬起,他双手死死攥着长枪,满脸骇然瞧向空中。
“吼…。”
“杀了这道人,莫让他催动了雷法…。”
这一声暴喝似是将围杀来的群鬼唤醒,随着嘶吼响起,一人皮剥落的黑袍判官抡起手中森严铁钩,龇开獠牙直扑道人而来。
可惜还未扑到近前,便被道人身周雷蛇击中,惨叫一声,直楞楞僵硬着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便已化作团漆黑腥臭的烂泥,形神俱灭。
嘶!
周遭一片寂静,群鬼连并那鬼将都被眼前这一幕震慑住,一些正欲上前的阴兵鬼卒齐齐驻足,盔甲铿锵之声骤然停歇,整片战场死寂一瞬,陷入鸦雀无声。
这些阴兵鬼卒不只是被同类惨死震慑到,也被那道人层出不穷的手段镇住,这哪里是阴司剿道,分明是群鬼赴死!
一旦被那纯阳雷电稍触分毫,便是魂飞魄散、万劫不存的结局。纵使这群恶鬼皆是幽冥凶煞、悍戾无畏,面对煌煌天威,也不由心生怯意,踌蹰不前。
俄尔。
銮驾中,那道隐匿在玄黑龙袍与十二旒冕冠下的身影,终于传出一道低沉沙哑且淡漠无情的嘲笑。
这道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执掌幽冥万载的无上威严。
“区区人间小道士,也敢在本座面前妄动雷法?”
道士也撕破了脸皮,眉头一挑,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銮驾里的阎罗天子,指尖雷印已然成型。
“呵…虚妄阎罗,装神弄鬼。”
当下不再犹豫,他五指猛地向前一撼,不见繁复念诵,不闻冗长咒语,只听道士喉间低吐几字叱喝,清越震彻,穿透漫天阴风鬼啸。
“天地玄宗、五雷诛邪,敕。”
轰隆————!
突如其来的雷霆刺破耳膜,昏沉晦暗的鬼蜮骤然被一道刺目的紫色雷光撕裂,刹那间,神雷自天穹坠落,不偏不倚,直劈向銮驾里的阎罗鬼身之上!
只听“嗤啦”一声暴响!
华贵厚重如铁壁的銮驾撞上雷光的刹那,瞬间寸寸崩裂、气化湮灭,连半点阻拦之力都无。
紫雷势如破竹,轰然砸落,正中假阎罗肩头,噼啪炸裂的电光瞬间缠满其整具鬼躯,剧烈的雷爆之声贯彻周遭。
“哗啦啦…。”
又是一声闷响,伴随着脚下强烈的震动,旁边的往生殿簌簌落灰,周遭阴煞鬼气瞬间剧烈翻涌、节节溃散。本就破败残殿再也经不住雷霆威势,旋即一顿砖瓦倾落、梁柱摧折,那大殿竟此坍塌大半。
可莫以为如此,便算完了!!
道士目光冷冽,心念转动间指尖诀印不停。
轰隆隆——!
第二道、第三道…
一道道雷光接踵而至,一连降下十二道天雷,轮番犁扫过去,直到丹田罡气不济,他这才满脸苍白停了下来。
片刻后。
雷声渐歇,漫天烟尘缓缓沉降。
入眼却是一片焦黑废墟,方圆数十丈尽被雷霆犁了一遍,一些个来不及逃窜的恶鬼阴兵也跟着遭了,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道士立在残墟中央,耳中轰鸣未散,鼻子里塞满焦臭。目光环视场中群鬼,但见裤脚边的泥坑之内,几个幸存鬼吏大半鬼躯焦黑如炭,晕厥倒地,昏迷不醒。
旁边。
又一狰狞判官鬼正捂住脑袋,怔若木鸡,铜铃大的眼珠子淌出两行黑褐色血水。而余下的阴兵也早已天雷惊到了魂,个个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结束了么?!
他瞧向銮驾处的深坑,那儿早已没了阎罗天子的身影,只余个数丈大小的坑洞冒着缕缕黑烟。
可没来由的,道士心底反倒涌起一股子不安来。
他深知自己这雷法的分量,方才拼尽全力催动,已然是他目前所能施展的最强道法,寻常鬼王、阴司鬼吏触之即死,纵使眼前这位根本不是寻常阴神,恐怕也难以幸免。
道士目光一转,便见七八丈外的碎石瓦砾间,紫郢剑横陈于残墟当中,半截剑身正埋在土里。他连忙手中掐了个剑诀,只听嗡鸣一声,一道紫光点射而来,落入手中。
握紧了手中紫郢剑,这才心头稍安。
忽地,地面骤然震颤起来,劲风呼啸间,数百道漆黑锁链尽数从巨坑飞出。这儿些锁链较之先前更加粗壮狰狞,链身倒刺寒光森森,带着破空锐啸,从四面八方锁死江尘所有退路!
“怎会……”。
道士瞳孔骤缩,心头巨震。
可眼下却容不得他思索许多,那一道道锁链好似张大网般呼啸而来。
江尘掐了个剑诀,低喝一声。
“疾。”
一道紫色匹链飞射而去,在空中略一停顿,数百道锁链便与那剑光碰个正着。紫色剑光倏忽间暴涨数丈,但听一阵“嘎吱吱”好似金铁交击之声,那数百道锁链已尽被斩断,如同陨星落雨一般纷纷坠下地来。
就在这时,脚下地面再次剧烈震动起来。
坍毁的深坑之中,一袭残破龙袍的身影缓缓拔高。身上披着的龙袍被撑得寸寸碎裂,裂开的袍服之下,不见人身,尽是层层叠叠、冷硬森寒的青黑色鳞片。
歪斜的冕旒坠落尘埃,终于褪去所有伪装。
哪儿有什么阎罗天子?
眼前,一颗褶皱丛生的巨型鬼首探出深坑,七窍汩汩淌落粘稠黑血,煞气冲天,狰狞可怖。
巨大鬼首转动眼珠,磨盘大的鬼瞳贪婪地盯向道人,狰狞大笑起来:
“好个小道士,当真好手段,竟逼得本座褪去伪相,显露真身!”
“可惜今日这幽冥之地,便是你的埋骨之所!”
那个恐怖的大脑袋猛然摇晃,颅侧皮肉翻腾鼓胀,硬生生再生八颗鬼头,密密麻麻九个脑袋齐齐瞧向道人,或哭或笑或怨或嗔,极为狰狞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