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晓得何时。
先前被雷霆驱散的雾气竟又涌了出来。
雾气从地缝里钻出，从焦尸的口鼻里钻出，从塌了半边的往生殿梁木缝隙里钻出，眨眼便将整座鬼蜮重新笼住。
阴风搅动薄雾，混着啾啾鬼哭，浪荡四野。
坍塌了大半的往生殿前，道士纵身跃起数丈，落在一根还算完好的梁柱上。梁柱被雷火燎得焦黑，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抬手一招。
紫郢剑自半空落下，化作流光，稳稳入掌。
剑身滚烫。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呼～
吐气。
抬眸。
雾气深处，那处黝黑深坑里，影影绰绰立着一个庞然轮廓。九条脖颈自坑中昂起，鳞甲摩擦，发出铁器刮过石板的声响。
九颗脑袋。
十八只鬼瞳，猩红妖艳，在雾里明明灭灭。
像是十八盏血灯笼。
道士与那鬼瞳一对视，脑中顿时嗡鸣。
神念随之一沉。
漆黑如铁索的黑暗自四面八方缠来，似要将他拖入深渊。
眼前幻象丛生。
尸山血海，万鬼哭嚎，无数只手从地下伸出，抓住他的脚踝，往下拽。
“嗡——”
紫郢剑在掌中震颤，剑鸣如龙吟，直刺耳膜。
道士猛地睁眼。
脸色顿时煞白，额头沁出一层冷汗。若非宝剑通灵护主，方才那一瞬，他道爷便要神魂失守，沦为这鬼物的傀儡。
“哈哈哈……”
九颗脑袋一并大笑。
笑声重叠，像是九面破锣同时敲响，震得阴云激荡，大地震颤。道士脚下的梁柱剧烈晃动，焦黑的木屑簌簌往下掉。
正中那颗脑袋开口，嘴角裂到耳根，露出内里层层叠叠的倒钩利齿。
“可惜、可惜，若是本座所料不差，你这小道士怕早已法力枯竭，眼下还能支撑多久？不如就此束手就擒，成为本座血食，自此便与本座一体，长生逍遥，也算你这道人的造化。”
道士收回目光，浑不在意回了句。
“倒叫殿下失望了，贫道闲云野鹤惯了，这身皮囊最喜勾栏听曲，财色美人，如何污的尊上法身，不过么…！”
话到此处，江尘挑了挑眉，又笑道：“恰巧贫道识的一位白衣僧人，是个严守戒律、吃斋念佛的，最是细皮嫩肉，殿下若今日放贫道离去，他日必将这僧人缚来送与殿下！”
他嘴上胡诌，左手却悄然捏诀，默默搬运周天，争取一丝罡气。
九颗脑袋一顿摇摆。
“那白衣僧人如今身在何处？”
道士耸耸肩。
“鬼晓得。”
鬼王旋即暴怒。
周身鬼气暴涨，鳞甲一片片竖起，似无数把倒插的刀。
“找死。”
正中鬼头张口。
一道漆黑煞气喷薄而出，所过之处，连雾气都被蚀出滋滋白烟。
道士足尖在梁柱上一点。
身形侧翻出去。
梁柱被煞气拦腰蚀断，轰然倒塌。
落地时左脚踩到一具焦尸，脚踝一崴，钻心的疼。
“狗日的……”
他暗骂一声，身形踉跄。
左侧一颗鬼头已俯冲而至，血盆大口张开，獠牙交错。
腥风扑面。
道士眸光生寒，竟不退反进，身形一矮，便自那鬼头下颌处滑过。
手中紫郢剑顺势上撩。
“噗嗤。”
剑锋入肉三寸，被颈骨卡住。
黑血喷溅，浇了道士满头满脸，紧跟着一股子腥臭窜入口鼻，像是百年腐尸开膛，好悬没给道士熏晕过去。
伴着惨嚎鬼吼，那脖颈猛地缩回。
道士急忙拔剑，可仍被巨力震得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第一首。”
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丝毫没在意自个儿伤势。
尚未站稳，右侧两颗鬼头已从不同方位扑来。
一颗撑开獠牙。
一颗口喷毒雾。
道士方侧身避过獠牙撕咬，却又不及躲避别处，立时被数道毒雾击中。
“滋滋…。”
道袍肩头处瞬间蚀穿，裸露的皮肤血肉上泛起密密麻麻的水泡。
火辣辣的疼。
他身形踉跄，后背撞上断壁，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丝丝鲜血。
“吼！！”
九首鬼怪剩余八颗脑袋齐齐发出尖啸。
那啸声在鬼蜮中回荡，像是无数把钝刀在骨头上刮擦。
道士脑中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精神一震，昏沉之感随之稍退。
可就是这眨眼的功夫，八颗鬼头已将他围在中央。
“小道士，本座倒要瞧瞧，你还能撑几时。”
正中巨大鬼头咧嘴狞笑，嘴角却似拉长的面皮，一直裂到了耳根。
道士抹去脸上黑血，回以笑容：
“那便请殿下仔细瞧好。”
语毕，忽而左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物事。
竟是块黑漆木牌，其上泛着幽光。
他猛地将木牌高举过顶，死死盯着九首鬼王，朗声喊道：
“贫道纯阳子，烦请陆老哥现身此地。”。
道士眸光冷冽恍如两柄利刃，冷冷吐出几个字来。
“提点阴司鬼将…诛灭此僚！”
那木牌猛然似活了过来，幽光立时大盛。
俄而。
一道低沉威严的吟唱自虚空中响起。
“汝等恶鬼，在此画地为界，祸乱阴阳，当斩！”
九首鬼王八颗脑袋齐齐一僵。
那十六只鬼瞳中，第一次露出惊惧与惶恐。
“这……这是……”
“阴天子？！”
“不…不可能…。”
鬼王尚自惊骇之际，那木牌已化作赤红光柱冲天而起。
霎时间，光柱席卷天际，鬼蜮当中阴云纷纷溃散，鬼雾消融。
九首鬼怪身上青黑鳞片亦为赤光灼烧，发出声响，冒出缕缕黑烟。
“啊——！！”
八颗脑袋齐齐惨嚎。
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条条脖颈痉挛着缩成一团。
道士也回过神来，暗暗咋舌。
阴天子？！
啧啧。
这陆老哥当真够意思。
本以为摇来一票阴司鬼将，没成想竟招来了阴天子的一缕神威。
他目光一转，按下心头震动不谈，趁此机会，足尖轻点，身形如离弦之箭飞射出去。
剑光闪过，右侧鬼头冲天而起。
黑血如泉。